秦霏冉沒說話，她的手在兜裡捏著那顆糖，糖紙沙沙響。
她想起羅小天站在倉庫門口點菸的樣子，手攏著火，火苗在他掌心裡跳了一下，照亮他的下巴。那個下巴很好看，方方的，颳得很乾淨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。
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，銀白色的光照在山脊上，像刀鋒。林子裡的暗處還是暗的，樹冠把光擋在外面，只有幾縷漏下來，在地上畫了幾道白印子。
秦霏冉換了個姿勢，腿蹲麻了，換了另一條腿。膝蓋上沾了泥，她拍了一下，泥幹了，拍不掉，指甲摳了一下，摳下來一小塊。
隊裡十個人分散在林子裡，有的蹲著，有的趴著，有的靠著樹幹，誰也沒睡。每隔一段時間，有人換一下姿勢，衣服蹭在樹葉上，沙沙響，很輕，像風。
老趙靠著樹幹，眼睛半閉著，沒睡。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剛才說的話，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。
他睜開眼，看了一眼秦霏冉的背影，她的背挺得筆首，一動不動。他想起她剛來的時候，穿著警服，頭髮扎得緊緊的，站在總隊門口，像一把沒出鞘的刀。
隊裡的人私下裡叫她“鐵娘子”，說她不會笑，不會累，不會怕。現在她不就在這兒蹲著嗎？蹲了一個多月了，也沒見她抱怨過一句。
老趙把眼睛閉上，又睜開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。
小李把臉從石頭上抬起來，脖子酸了，他轉了轉，咔咔響了兩聲。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，月亮很亮，照著遠處的山，山黑黢黢的，像蹲著的獸。
他想起媳婦兒，想起她站在門口送他的樣子，手扶著門框，指甲划著木頭。她說早點回來，他說好。他又把臉貼在石頭上，石頭涼了，涼得他打了個顫。
其他幾個人也都醒著。
有人翻了個身，有人擰開水壺喝了一口，有人摳著樹皮，把指甲縫裡的泥摳出來。沒人說話，怕聲音傳出去，怕寨子裡的人聽見。林子太安靜了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秦霏冉蹲在樹根底下，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。她沒看，就是畫，畫圈，一圈一圈的。
腦子裡是寨子裡的樣子，她沒進去過，但羅小天給她描述過。大廳，主位，左邊的素帕，右邊的瑪尼，坤沙坐在中間，穿著暗紅色的唐裝。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轉，像放電影，一幀一幀的。
她想起羅小天最後一次傳遞訊息，在玉石店裡。他拿起一個玉佩，嘴裡說著軍火庫的位置。西邊山洞，十二個箱子，有九二式手槍，還有95狙擊…
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得只有她能聽見。她擦著鐲子，手停了一下，又繼續擦。
他說完，放下玉佩，走到櫃檯前，給阿香阿玉買耳環。兩個丫頭高興得不行，對著鏡子照了半天。他站在旁邊，嘴角翹著，像是笑，又像不是。
她的手指在地上畫著，畫著畫著，畫出一個名字。她低頭看了一眼，用鞋底蹭掉，又畫圈。
月亮又鑽進雲裡了，林子裡更暗了。風從山坳裡灌進來，帶著涼意，吹得樹葉沙沙響。遠處有蟲子在叫，一聲一聲，很輕，很細，像是在說夢話。
秦霏冉把手從地上收回來，在膝蓋上蹭了蹭。她的手指涼了，她把手指握在掌心裡，暖了一下。
老趙在後面翻了個身，壓斷了一根枯枝，咔嚓一聲。秦霏冉的眉頭皺了一下，沒回頭。
她知道他們憋得慌，十個人蹲在一個林子裡，白天不能動，晚上不能睡，吃壓縮餅乾，喝山泉水，澡都不能洗。
身上的衣服溼了幹，幹了溼，餿味自己都聞得見。她自己也餿了，頭髮油膩膩的貼在頭皮上，她用手攏了一下，又放下。
但她不能讓他們看出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