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冬天來得早，十一月的風己經帶著刀子味兒了。
街道兩邊的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，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上，像乾裂的手指。
風一吹，那些枝丫就晃，晃得人心也跟著顫。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落葉，枯黃的，捲曲的，被風吹著在地上打轉，沙沙沙的，像是有人在嘆氣。
徐慧茹從省委大院出來，裹緊了風衣。風衣是米色的，去年買的，今年穿有點鬆了，她瘦了不少。
領口的風紀扣她扣得很緊，但還是有風從縫隙裡鑽進去，涼颼颼的，像有人把冰塊塞進她領子裡。
司機把車停在門口，她擺擺手，說不用送，自己走走。
其實也沒多遠，從省委到刑警大隊，走路二十分鐘。她走得慢，不是走不動，是不想那麼快就到。
開了一上午的會，坐得腰疼，腿也僵了。會議的內容她一個字都沒記住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些事。
她沿著人行道慢慢走，看路邊的小店。賣早點的收攤了，蒸籠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，老闆在收拾桌椅，把凳子一張一張翻到桌面上，凳子腿朝天，像一群翻倒的烏龜。
賣午飯的剛擺出來，爐子上的鍋咕嘟咕嘟響，熱氣一團一團的，在冷風裡散得很快，剛冒出來就被吹散了，像被人一巴掌拍沒了。
她想起烏蒙縣的早晨，也是這樣的熱氣，米粉的，包子的，豆漿的。羅小天坐在她對面，呼嚕呼嚕吃麵，吃得很急，像是趕時間。
她給他夾菜，他抬起頭笑一下，嘴角翹起來，眼睛彎下去，然後又低頭吃。
那笑很短，但很真，像冬天的太陽，出來一下就躲進雲裡了。她把手插進風衣兜裡，加快了腳步兜裡有顆糖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，糖紙沙沙響，她捏了一下，沒拿出來。
刑警大隊還是那棟灰樓，門口的牌子擦得很亮，能照出人影。
臺階掃得乾乾淨淨，一片葉子都沒有，像是被人用手撿過的站崗的武警換了人，年輕，臉生，不認識她。
看了她的證件才放行，還敬了個禮，動作很標準，右手抬起來的時候袖子上的摺痕都繃首了。
走廊裡很安靜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，噠噠響，回聲彈來彈去，從這頭彈到那頭，又彈回來，像是有人在後面跟著。
幾個辦公室的門開著，裡面有人，但都不說話，只聽見鍵盤敲擊的聲音，噠噠噠，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，又急又快，像是在趕什麼。
李子璇的辦公室在三樓最裡面。門關著，棕色的木門，漆面有點舊了，門把手磨得發亮，是手掌長期握出來的光澤。
徐慧茹敲了兩下，沒人應。她又敲了兩下，這回重了一點，指節碰在木頭上，悶悶的響。
裡面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，吱呀一聲，像是從夢裡被拽出來的聲音，然後是腳步聲，很慢，像是不想起來，腳拖著地走的。
門開了，李子璇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，毛衣是緊身的，但能看出她瘦了，腰那裡空出一塊，毛衣皺巴巴地堆在那裡。
頭髮扎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，是一夜沒睡好的痕跡，像誰用毛筆在她眼下輕輕掃了一筆。
“徐書記？”她愣了一下，眼睛眨了一下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回過神來。然後側身讓開，“進來。”
辦公室還是那個樣子，桌子，電腦，檔案櫃，窗臺上的綠蘿蔫了，葉子耷拉著，黃了一半，有幾片己經完全乾了，一碰就碎，碎成粉末，落在窗臺上。
桌上的檔案摞得整整齊齊，邊角都對得齊齊的，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菸灰缸是空的，擦得很乾淨，玻璃底下的花紋看得一清二楚，連指紋都沒有。
李子璇倒了杯水，放在徐慧茹面前，水是溫的，杯子是白瓷的，上面印著警徽，警徽的紅是暗紅色。
她自己坐回椅子上，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，篤篤，又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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