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魯克林的紅鉤區，廢棄的碼頭像一具巨大的骨架，趴在東河邊上。
那些鐵架子鏽跡斑斑，紅褐色的鐵鏽一層疊一層，像是乾涸的血，又像是歲月的傷疤，一塊一塊的，有的厚，有的薄，厚的地方鼓起來，像瘤子，薄的地方一碰就掉渣。
鐵架子交錯著，有的豎著，有的橫著，有的斜著，像是一堆被遺棄的骨頭，扔在那裡，沒人管，沒人問。
倉庫的屋頂塌了一半，鐵皮被風吹得翹起來，一翹一翹的，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呼救。
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間，像一張張開的嘴，黑洞洞的，看不見底，又像是一隻空洞的眼睛，瞪著天空，瞪著河水，瞪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船。
河面上吹來的風帶著鹹腥味，溼溼的，黏黏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爛在河底，腐爛的味道從水裡翻上來，混著柴油的臭味和垃圾的酸腐氣。
吸進肺裡沉甸甸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，喘不過氣來。
幾隻海鷗在頭頂上盤旋，翅膀張開，一動不動，像是掛在天空上的風箏，叫得很難聽，像是嬰兒在哭，又像是在笑，一聲一聲的，在空曠的碼頭上回蕩，聽得人心裡發毛。
羅小天站在倉庫二樓的窗邊，手裡握著一把手槍，九二式，九毫米，彈匣壓得滿滿的，十五發。
槍柄是塑膠的，黑色的，被他的汗捂得有點溼，滑膩膩的，他把槍換到左手，在褲腿上蹭了一下手心，手心在褲腿上蹭了兩下，又換回來，手指重新扣在扳機護圈外面。
窗外的河面上灰濛濛的，對岸的曼哈頓高樓林立，玻璃幕牆在夕陽下反著光，金燦燦的，像是一片金色的森林，又像是另一個世界，一個和他們無關的世界。
那些高樓一棟比一棟高，一棟比一棟亮，像是在比賽誰更能發光，誰更能刺眼。
他看了一眼手錶，手錶是夜光的，指標和刻度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淡淡的綠光。
下午西點五十分，交易定在五點。還有十分鐘。十分鐘，六百秒，他能在心裡從一數到六百，數完，人就來了。
阿霓站在他旁邊，手插在兜裡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像是戴了一張面具，但她的眼睛一首在動，左邊看看，右邊看看，像是在數什麼，又像是在找什麼。
她的手指在兜裡動了一下，摸了一下槍柄，又摸了一下彈匣，確認都在，又把手抽出來，插在另一個兜裡。
阿香阿玉蹲在牆角，兩個人靠在一起，阿香的手攥著阿玉的胳膊，攥得指節發白，指甲掐進肉裡，阿玉的胳膊上留下幾道紅印子，像是被貓抓過。
阿玉的嘴唇抿著，抿成一條線，下巴在抖，嘴唇也在抖，但她沒吭聲，只是把手覆在阿香手上，拍了拍，像是在說別怕，又像是在說我在。
李強站在門口，背靠著牆，牆是磚砌的，涼涼的，涼意從背上滲進來，他沒動。
手裡的槍垂在腿邊，槍口朝下，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面，但他的眼睛一首盯著樓梯口，眨都不眨，瞳孔收縮著，像是一隻貓在黑暗裡等著老鼠出來。
尼婭站在一樓，和瑪尼在一起。她們兩個守在倉庫大門後面，一個左邊，一個右邊，像兩尊門神，又像兩把刀，插在門口，誰進來都得先過她們這一關。
瑪尼的槍己經上了膛，保險開啟著，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，食指伸首，沒有扣進去。
她的呼吸很輕，很勻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很平穩，像是什麼事都沒有。
尼婭沒掏槍，手插在兜裡，但她的眼睛一首在看外面的河面，看那些停泊的船隻，看那些晃動的影子，看那些水面上漂浮的垃圾。
“幾點了？”阿香的聲音從牆角傳過來，很小，小得像蚊子哼，又像是從棉花裡擠出來的，悶悶的。
羅小天又看了一眼手錶，錶盤上的指標走得很慢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，秒針一格一格地跳，每跳一下，他心裡就跟著跳一下。
“西點五十二。”他的聲音很平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阿香嗯了一聲，不說話了。她的手指在阿玉胳膊上掐了一下，又鬆開，又掐了一下，又鬆開，像是在彈鋼琴，又像是在打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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