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副局長摘下眼鏡,擦了擦眼角,又戴上。他的手有點抖,不知道是擦眼鏡的時候抖的,還是別的什麼原因。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有點啞。
“斯密斯局長,謝謝你的配合。這份情,我們記下了。”
斯密斯擺擺手,那動作很大,像是在趕蒼蠅。“別說這些,你們的臥底是英雄,我敬重英雄。”他看著秦霏冉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。“秦,你那幾個臥底,叫什麼名字?”
秦霏冉看著他,眼睛很亮,像是有星星在裡面,又像是有水光在裡面,“羅小天,王虎,阿霓。”
斯密斯點點頭,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,念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麼,又像是在記住什麼。“羅小天…”他又唸了一遍,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希望他們能活著出來。”
秦霏冉沒說話,她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收攏,握成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,掐出幾道白印子,又鬆開。她的眼睛看著窗外,看著曼哈頓的天際線,看著那些高樓大廈,看著那片金色的光。
她在想,羅小天現在在哪兒?在肯尼迪機場?還是在去布魯克林的路上?他知不知道,有人在等他活著出來?
……
飛機在跑道上滑行,引擎的聲音從怒吼變成了低吟,又從低吟變成了喘息,最後停了。
那聲音像是跑完了馬拉松的人,彎著腰,大口大口地喘氣,喘了很久才緩過來。
窗外的肯尼迪機場很大,一眼望不到頭,停機坪上停著各種顏色的飛機,有白色的,有藍色的,有紅色的,有綠色的,像是一個巨大的調色盤。
有的在卸行李,行李車在飛機肚子下面跑來跑去,箱子一件一件地滑下來,掉在傳送帶上,咕嚕咕嚕的。
有的在加油,加油車停在機翼旁邊,管子插在油箱裡,油泵嗡嗡嗡地響。有的在等人,廊橋接在艙門上,像是一個巨大的吸管,插在飛機身上,要把人吸出來。
地勤人員穿著反光背心,黃綠相間的,在飛機下面跑來跑去,有的揮著指揮棒,橙色的,在陽光下很亮,像是兩根熒光棒。
有的推著行李車,車上堆滿了箱子,碼得高高的,用繩子綁著。
阿香把臉貼在窗戶上往外看,臉被玻璃壓扁了,鼻子歪在一邊,嘴巴張著,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裡映著停機坪上的景象。
“這就是美國啊!”
她的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興奮,又像是緊張,還像是一種不敢相信的恍惚。
阿玉拉著她的手,手心全是汗,滑膩膩的,像是握著一塊溼透的毛巾,兩個人的手心裡都是汗,分不清是誰的。
李強站起來,從行李架上把包拿下來,兩個粉色的包掛在肩上,一左一右,像兩個大蘑菇,一個黑色的包提在手裡,沉甸甸的,像個鉛球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什麼都沒說,嘴唇抿著,下巴收著。
尼婭從前面走過來,站在過道里,腰挺得筆首,像是一棵松樹。她的眼睛從每個人臉上掃過,像是在清點人數,又像是在檢查裝備。
“到了,都跟緊了。”她的聲音很冷,像冬天的風,從過道里刮過來,涼颼颼的。
瑪尼跟在她後面,手插在兜裡,臉上沒什麼表情,像一潭深水,看不見底,她的眼睛在人群裡掃了一下,又收回來,像是什麼都沒看見,又像是什麼都看見了。
艙門開了,廊橋接上來,金屬的聲音嘎吱嘎吱的,像是在咬什麼東西。
外面的空氣湧進來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,有飛機的燃油味,濃烈的,刺鼻的。
有咖啡的香味,淡淡的,苦苦的,還有大西洋海風的鹹腥味,溼溼的,黏黏的,三種味道混在一起,鑽進鼻子裡,說不清是什麼感覺。
羅小天站起來,把阿霓的包遞給她。包是黑色的,帆布的,很結實,她接過來,背在肩上,肩帶勒在肩膀上,她調整了一下長度,又調整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