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插在兜裡,手指在兜裡攥了一下,又鬆開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但什麼都說了。
他的眼睛看著她,她的眼睛看著他,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像是兩塊石頭碰了一下,濺出火星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涼,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,他給她暖著,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,她的手很滑,很軟。
她沒縮回去,握緊了一點,十指交叉,像鎖釦,扣住了就不鬆開。
“走吧!”尼婭說,轉身往艙門走,步子很穩,高跟鞋敲在地上,噠噠噠的,像是馬蹄聲。
一行人跟在後面,走進廊橋,走進肯尼迪機場,走進美國。廊橋是灰色的,鐵皮的,踩上去咚咚響,像是踩在鼓面上,又像是踩在空鐵桶上,聲音在廊橋裡迴盪,嗡嗡嗡的。
阿香阿玉走在前面,手拉著手,走得很快,鞋底蹭在地上,沙沙沙的,像是在逃跑,又像是在追趕什麼。
李強跟在她們後面,步子很大,一步頂她們兩步,兩個粉色的包在肩上晃來晃去,像兩個鐘擺。
羅小天和阿霓走在最後,兩個人手牽著手,十指交叉,像鎖釦,又像是一條鏈子,把他們拴在一起。
陽光從廊橋的縫隙裡漏進來,一道一道的,像是金色的簾子,又像是柵欄的影子,照在他們臉上,一道明一道暗,明的時候刺眼,暗的時候清涼。
走出廊橋,進入候機大廳,人聲一下子湧過來,嗡嗡嗡的,像一鍋粥,又像是無數只蜜蜂在飛。
各種膚色的人,白的,黑的,黃的,棕的,像是調色盤上的顏料混在一起。
各種語言,英語,西班牙語,中文,阿拉伯語,嘰裡咕嚕的,像是幾百只鳥在叫,有的高,有的低,有的尖,有的啞。
各種衣服,西裝,T恤,裙子,牛仔褲,花花綠綠的,像是一條彩色的河流,在他們身邊流過,流得很急,很快。
指示牌上寫著英文,彎彎曲曲的,像蚯蚓,又像是醫生開的處方,一個字都看不懂。
阿香阿玉的眼睛都不夠用了,左邊看看,右邊看看,前面看看,後面看看,脖子轉得像撥浪鼓,眼珠子轉得像陀螺。
一個高大的黑人從她們身邊走過,至少有兩米高,穿著一件花襯衫,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,阿香仰著頭看,脖子仰到極限,嘴巴張著。
眼睛瞪得老大,那個黑人低頭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,阿香的臉一下子紅了,低下頭,拉著阿玉的手,走得飛快。
尼婭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穩,高跟鞋敲在地上,噠噠噠的,像是在帶路,又像是在開道。
她的腰挺得筆首,像是一把尺子,頭微微抬著,下巴微微翹著,像是一把出鞘的刀。
周圍的人自動讓開,有人側身,有人繞道,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頭,像是被她的氣場壓住了。
她回過頭來,看了羅小天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眨眼,但他看見了。她的眼睛裡有光,很亮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,燒得很旺,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,閃一下就滅了。
她轉回頭,繼續往前走,腰挺得筆首,步子邁得很穩。
羅小天握緊阿霓的手,跟著往前走。前面是海關,是行李轉盤,是出口,是紐約。
他不知道等著他的是什麼,黑手黨,交易,DEA,視窗期,六個小時。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,轉得他頭暈。但他知道,他己經在這條路上了,不能回頭,只能往前走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,金燦燦的。
他眯了一下眼睛,跟著尼婭,走進那片光裡。他的手心有點溼,在褲腿上蹭了一下,又握住阿霓的手,她的手還是涼的,他給她暖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