肯尼迪機場的候機大廳裡燈火通明，巨大的玻璃穹頂上星光黯淡，被室內的燈光一照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那些燈是一排一排的，嵌在天花板上，白慘慘的，照得整個大廳像白晝一樣，連地板上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地板是水磨石的，灰白色，被無數人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，能照出人影來。
阿香阿玉坐在候機廳的塑膠椅子上，兩個人靠在一起，阿香的頭歪在阿玉肩上，阿玉的頭歪在阿香頭上，頭髮纏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誰的。
兩個人己經累得不行了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鉛，像是有兩隻手在往下拽，拽得她們的眼睛怎麼也睜不開。
但誰也不敢睡，怕睡過頭，怕誤了飛機，怕在這鬼地方走散了。
阿香的手指還攥著阿玉的胳膊，攥了一路了，從布魯克林攥到肯尼迪，從黃昏攥到深夜，指節都白了，但她就是不鬆開。
阿玉的胳膊上全是紅印子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被人拿指甲劃的，有的己經紫了，但她沒吭聲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，只是偶爾動一下胳膊，換個姿勢，讓血流流通。
李強坐在她們旁邊，手裡攥著三張登機牌，攥得指節發白，登機牌被他攥出了摺痕，邊角都捲起來了，像是被揉過的紙。
那是三張從紐約飛北京的登機牌，CA982，23:55，B7登機口。
他把它們攥在手心裡，手心全是汗，登機牌的紙都軟了，溼了，他怕把字糊了，又鬆開手，讓它們晾一下，又攥上，又鬆開，反反覆覆的，像是手裡攥的是什麼寶貝，怕丟了，怕飛了，怕被人偷了。
他的眼睛一首盯著頭頂的航班資訊屏，螢幕是黑色的底，上面跳著紅色的字，一排一排的，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北京，CA982，23:55，B7登機口，準點。那幾個字他看了十幾遍了，還是不放心，又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他怕它變，怕它從“準點”變成“延誤”，怕它從“B7”變成“C12”，怕它從“23:55”變成“01:30”。他把那幾個字刻在腦子裡了，但他還是要看，一遍一遍地看，像是不看就不踏實，看了才安心。
羅小天坐在對面，阿霓靠在他肩上，眼睛閉著，呼吸很勻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很平穩。
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，十指交叉，握得很緊，像是在夢裡也不肯鬆開，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，像是一鬆手就會被風吹走。
他的手心己經不出汗了，幹了，但她的手還是涼的，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，涼意從她的指尖滲過來，滲進他的掌心裡，涼涼的。
他給她暖著，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，她的手很滑，很軟，像絲綢，又像牛奶。他給她暖了很久了，從布魯克林暖到肯尼迪，從黃昏暖到深夜，暖了一路，她的手還是涼的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，也許她的血是涼的，也許她的心是涼的，也許她天生就涼。
但他不鬆手，他給她暖著，一點一點地暖，從指尖開始，暖到指根，暖到手掌，暖到手腕。
他的手很熱，他的手像是火爐，他的熱量從掌心滲過去，滲進她的皮膚裡，滲進她的血管裡，滲進她的骨頭裡。他不知道這樣暖有沒有用，但他不鬆手，他不想鬆手。
他的眼睛看著候機廳的大玻璃窗，窗外是停機坪，很大，一眼望不到頭，停著好多飛機，有白色的，有藍色的，有紅色的，有綠色的，像是一個巨大的調色盤。
有的在卸行李，行李車在飛機肚子下面跑來跑去，黃色的，小小的，像玩具車。箱子一件一件地從飛機肚子裡滑下來，掉在傳送帶上，咕嚕咕嚕的，像是一條河流，流得很慢，很穩。
有的在加油，加油車停在機翼旁邊，黃色的，圓滾滾的，像一個大南瓜。管子從車上伸出來，插在飛機的油箱裡，油泵嗡嗡嗡地響，像是在喝水，咕嘟咕嘟的。
遠處有一架飛機正在起飛，引擎轟鳴，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，悶悶的，像打雷，又像是有人在遠處敲鼓。
飛機在跑道上加速，越來越快，越來越快，窗外的燈光在它身上滑過去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流水。
然後頭一抬，輪子離地了，飛起來了，越飛越高，越飛越遠，變成一個小點，消失在夜空裡。他看著那個小點消失的方向，看了很久，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他在想，那架飛機上坐著什麼人？他們是回家，還是離開？他們是高興，還是難過？他們有沒有人在等？他想起秦霏冉，想起她說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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