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玉不說話,只是笑,笑得眼睛彎彎的,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,轉得很慢,指尖溼了。
瑪尼坐在旁邊,端著酒杯,慢慢喝著,酒液在嘴裡含一下,嚥下去。她看著阿香阿玉,嘴角帶著笑,那笑不深,但很真。
她看了一眼王虎,王虎正低著頭吃飯,吃得很急,腮幫子鼓鼓的,筷子夾菜夾得飛快。
她又看了一眼羅小天,羅小天正給阿霓夾菜,夾了一塊魚肉,挑了刺,放在她碗裡,動作很自然,像是做過無數次。
她收回目光,喝了一口酒。酒很烈,從喉嚨燒到胃裡,但心裡是暖的,像揣了一個火爐。
月亮爬上頭頂,又大又圓,像個銀盤子,掛在黑絨布一樣的天上。銀白色的光照在寨子裡,和紅燈籠的光混在一起,一半銀白,一半血紅,照在人的臉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
遠處的山黑黢黢的,和天連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山,哪裡是天。近處的樹影影綽綽,葉子在風裡搖,影子在地上晃。
風吹過來,樹葉沙沙響,像是在說什麼秘密,又像是在唱歌。
阿香阿玉喝多了,靠在椅背上,臉紅紅的,眼睛半睜半閉,睫毛在顫。
阿香拉著王虎的袖子,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,聽不清,但嘴角一首翹著,手攥得很緊。
阿玉靠在阿香肩上,己經睡著了,呼吸很輕,胸口一起一伏,很均勻。
王虎坐在中間,一動不敢動,怕吵醒阿玉,又怕扯著阿香。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兒放,懸在半空,像被人點了穴,僵在那裡。
羅小天看著他那樣,忍不住笑了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把笑咽回去,酒液在嘴裡澀了一下。
阿霓靠在他肩上,眼睛半閉著,呼吸很輕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,手指微微蜷著,指甲剪得很短。
坤沙也喝多了,摟著素帕,嘴裡唱著緬甸民歌,調子跑了八百里,詞也記不全,東一句西一句的。
他的聲音粗,像破鑼,但唱得很用力,脖子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。素帕靠在他懷裡,笑著,臉上的紅暈在燈光下很好看,眼睛亮亮的。
瑪尼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,她向來不喜歡這種熱鬧場面,走的時候沒人注意,像一陣風,來無影去無蹤。
月亮慢慢爬高,寨子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。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,呼嚕聲震天響。有人扶著牆往回走,步子歪歪扭扭,走兩步退一步。
有人被架著回去,胳膊搭在別人肩上,腿在地上拖。笑聲、說話聲、腳步聲混在一起,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羅小天扶著阿霓往回走,阿霓走得很慢,腳底下有點飄,靠在他肩上,身子軟軟的。她的臉紅紅的,眼睛亮亮的,像是裝了兩顆星星,亮得晃眼。
阿香阿玉跟在後面,阿香拉著王虎的袖子,阿玉挽著阿香的胳膊,三個人走得歪歪扭扭,像三隻企鵝。阿香嘴裡還在嘀咕什麼,聽不清,但聲音很甜,像糖化在水裡。
“李強。”她忽然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,“你真的會留下來嗎?”
王虎愣了一下,那愣神很短,短得像眨眼。“會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硬,像釘子釘在木板上。
阿香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,嘴角翹得高高的。“那就好。”她又低下頭,靠在他肩上,頭髮蹭著他的袖子。
月亮照著石板路,照著牆上的影子,照著那幾個歪歪扭扭的身影。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,在月光下反著光,像鋪了一層銀。
影子拖在地上,又瘦又長,疊在一起,分不清是誰的。風從山坳裡吹過來,涼涼的,帶著山裡的草木香,還有遠處溪水的溼氣。
遠處有蟲子在叫,一聲一聲,很輕,很細,像是在說夢話,又像是在數著什麼。
回到屋裡,阿霓靠在門板上,長長吐了一口氣,那口氣很長,很輕,像是把什麼東西吐了出來。她的臉紅紅的,眼睛亮亮的,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別的什麼,胸口還在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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