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小天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,窗簾是深藍色的,很厚,拉的時候沙沙響。
月亮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,亮得晃眼,窗框的影子印在地上,方方正正的。“王虎那小子,命好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阿霓走過來,從後面抱住他。臉貼在他背上,能感覺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穩,隔著衣服傳過來,溫溫的。
“你不也一樣?”她的聲音悶悶的,從他背上傳來,像是隔了一層棉花。
羅小天沒說話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,涼得像冰,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,一點一點地暖,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。
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,照著遠處的山脊,銀白色的,像刀鋒。
隔壁屋裡,阿香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床板吱呀吱呀響,一聲接一聲,她盯著牆壁,牆那邊是李強。
她把手貼在牆上,牆是涼的,糙的,石灰蹭在她手心裡,沙沙響,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她想起他的手,很大,手指粗粗的,指節突出,倒水的時候在抖,水差點溢位來。
那雙手要是握著她,會不會也抖?她把臉埋在枕頭裡,笑了一下,枕頭是蕎麥殼的,沙沙響。又翻了個身,床板又響了一聲。
阿玉己經睡著了,呼吸很輕,均勻得很,胸口一起一伏。阿香看了她一眼,她睡得很沉,嘴角還帶著笑,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。阿香又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
她想起素帕姐說的話,一人一半,上半夜下半夜。她的臉又熱了一下,熱得發燙,像被火烤了。她把被子拉上來,矇住頭,被子裡又悶又熱,全是自己的呼吸,喘不過氣。
她又把被子掀開,涼氣撲在臉上,激得她打了一個顫。月亮照在窗臺上,照在那盆不知道什麼名字的花上,花盆是瓦的,舊的,邊上有缺口。
花還沒開,葉子綠油油的,在月光下泛著光,葉脈清清楚楚。她盯著那盆花看了很久,看了不知道多久,眼皮沉了,慢慢合上,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。
王虎坐在床邊,沒睡。床板硬,坐上去硌屁股。他腦子裡亂七八糟的,全是今天的事。
阿香看他的眼神,亮亮的,像是有星星在裡面;阿玉給他盛湯時手抖的樣子,湯在碗裡晃來晃去。
素帕姐說的話,一人一半,上半夜下半夜,那聲音還在他耳朵裡轉;坤哥說等辦完尼泰將軍的事就辦酒席,那話像是釘子,釘在他腦子裡,拔不出來。
他撓了撓頭,頭髮又被撓亂了,幾根翹起來,他也懶得理。他想起羅小天在廁所裡說的話,真正考驗我們的時候來了。
他當時沒當回事,現在想想,這話說早了,這哪是考驗,這是要命。
他躺下來,床板響了一下,吱呀。盯著天花板,天花板是白的,什麼也沒有,連裂縫都沒有。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是阿香的臉,紅紅的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翹著。
他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,牆是涼的,離他半臂遠。把被子拉上來,蓋到下巴,被子很厚,壓在身上沉甸甸的,但他覺得輕,輕得發慌,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托起來,懸在半空。
他又翻了個身,面朝外,把臉埋在枕頭裡,枕頭是蕎麥殼的,沙沙響,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
他想起阿香給他夾菜的樣子,筷子舉得高高的,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,放在他碗裡,生怕別人看不見。他笑了一下,嘴角翹起來,又趕緊收回去,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。
隔壁傳來一聲輕響,像是有人翻了個身,床板吱呀一聲。他豎起耳朵聽,屏住呼吸,又聽見阿香在叫阿玉的名字,叫了兩聲,聲音很輕,像是從夢裡發出來的。
沒人應,那邊又安靜了,安靜得像沒有人。他閉上眼睛,這回是真的睡著了,呼吸慢慢均勻下來。
月亮慢慢爬高,照著寨子裡的屋頂,青瓦上泛著白光,一片一片的,像魚鱗。
照著石板路,一塊一塊的,縫隙裡的草影子投在地上,細細的,彎彎曲曲的。照著牆上的影子,樹的影子,房子的影子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是誰的。
整個寨子都睡了,安靜得像一潭死水,只有風還醒著,吹著樹葉,沙沙沙的,像是在說什麼秘密,又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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