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婭回到營地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。
將軍營地不比坤沙的寨子,沒有紅燈籠,沒有酒席,只有哨卡上的探照燈,白慘慘的,把碎石路照得像一條死蛇,蜿蜒著往黑暗裡鑽。
探照燈的光柱從崗亭頂上打出來,慢慢轉動,像一隻巨大的眼睛,在地上掃過來掃過去,把石頭、沙土、枯草照得無處遁形。
她的宿舍在營地東邊,一棟兩層小樓,樓下是士兵的值班室,樓上幾間房,她住最裡面那間。
走廊裡的燈壞了,忽明忽暗的,燈絲在裡面嘶嘶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喘氣,隨時要斷掉。
她推開門,沒開燈,靠在門板上,站了很久。
房間裡很暗,窗簾拉著,是那種厚厚的軍綠色帆布,不透光。外面探照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,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,像刀痕。
空氣裡有股鐵鏽味,是槍油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,從她衣服上散發出來,悶悶的,壓在鼻子上。
她抬起手臂聞了一下,又放下。汗味很重,混著緊身衣的橡膠味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腥味,是打鬥之後身體分泌的那種氣味。
她皺了皺眉,又鬆開。
她走到床邊,坐下。床是鐵架子,刷著綠漆,漆面斑駁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鐵鏽。
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,軍綠色的,洗得發白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坐上去咯吱一聲,彈簧在底下響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她沒躺下,就那麼坐著,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慢慢收攏,又鬆開,收攏,又鬆開。指節捏得發白,指甲掐進掌心裡,留下幾道白印子,很快又消了。
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。
那個羅小天,站在場子對面,穿著那件深色的夾克,拉鍊拉到一半,露出裡面灰色的T恤。
T恤很舊了,領口鬆垮垮的,風一吹就飄。他走過來的時候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碎石在他腳下沙沙響,像是被他釘進地裡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他,在將軍的大廳裡,他盯著她的胸口看,眼睛首了,像被什麼東西鉤住了,拔都拔不出來。
喉結上下滾動,咕嚕一聲,很響,在安靜的大廳裡所有人都聽見了。那時候她覺得他是個普通的男人,見了大胸就走不動道的那種,沒什麼出息,跟營裡那些兵一樣,眼睛只會往女人胸口上貼。
今天才知道,她看走眼了。
他擋了她上百招,她的拳頭有多重,她自己知道。從小跟著父親練拳,五歲扎馬步,扎到腿發抖,眼淚往下掉,父親不讓停。
七歲打沙袋,拳頭磨破了皮,血滲出來,染紅了沙袋,父親看了一眼,說繼續。
十歲開始和師兄對練,師兄比她大六歲,拳頭像鐵錘,砸在她身上,青一塊紫一塊,她咬著牙不退。父親說她是家裡最有天賦的,可惜是個女孩。
她的拳打在身上,像鐵錘砸牆,營裡那些士兵,沒幾個能扛住她三拳。
上次有個新來的,不知天高地厚,要跟她比試,她一拳打在他胸口,他飛出去兩米遠,躺在地上喘了半天,胸口紫了一塊,半個月才消。可羅小天扛住了,不光扛住了,還遊刃有餘。她看得出來,他藏了。
他擋她那一掌的時候,手腕翻了一下,那一下很快,快到旁邊的人看不清,但她看清了。
那是卸力的手法,不是隨便練練就能會的,得有十幾年的功夫。她父親教過她,她練了三年才學會,到現在還用不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