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寨子裡就動了起來。
霧氣很重，像一床溼被子蓋在屋頂上，把整個山寨罩得嚴嚴實實。
那霧不是城裡的霧，是山裡的霧，帶著草木的腥氣，吸進肺裡沉甸甸的。屋頂的瓦片上凝著水珠，一顆一顆的，順著瓦楞往下淌，滴在石板地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是有人在輕輕敲門。
公雞叫了好幾輪，嗓子都叫啞了，聲音從高亢變成嘶啞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被人掐著脖子，叫到一半就咽回去了。狗也在叫，從寨子這頭叫到那頭，一聲比一聲急，像是在提醒什麼人。
羅小天推開窗戶，冷風灌進來，激得他打了個顫。
那風帶著霧氣的溼冷，鑽進領口，順著脊背往下爬，涼颼颼的。他看了一眼窗外，什麼也看不見，霧太厚了，連對面的屋子都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，像一幅沒畫完的畫，墨色淡了，筆觸虛了。
院子裡的石臺、水盆、晾衣繩，全都泡在霧裡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。他縮回去，把窗戶關上，窗框上凝著水珠，他的手沾溼了。
門被敲響了，咚咚咚，很急。那聲音在安靜的早晨格外響，像是有人在放炮仗。
“羅哥！羅哥！起床了！”是阿香的聲音，又脆又亮，在霧氣裡悶悶地彈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，傳不遠。
羅小天拉開門，阿香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，那紅色在霧裡很扎眼，像一團火。
頭髮扎得緊緊的，用一根紅色的皮筋箍著，皮筋是新的，昨天在鎮上買的。
臉上擦了粉，白白的，嘴唇塗了點唇膏，粉色的，潤潤的，像是剛吃了桃子。
她的臉紅撲撲的，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緊張，鼻尖上有一顆小小的汗珠，在霧氣裡閃著光。
阿玉站在她後面，穿了一件淡藍色的毛衣，那藍色很淺，像春天的天空，襯得她的皮膚更白了。
耳朵上戴著昨天買的銀耳環，墜著小珠子，一晃一晃的，在霧氣裡反著光。兩個人的眼睛都亮亮的，像是裝了星星。
“坤哥說了，吃完早飯去山洞。”阿香的聲音又急又快，像是怕他聽不見，又像是怕自己忘了說。“讓你們快點兒，別磨蹭，坤哥等著呢！”
羅小天點點頭。“知道了。”
阿香拉著阿玉跑了，兩個人手拉著手，跑得很快，腳步聲咚咚咚地消失在巷子裡。紅色的外套和淡藍色的毛衣在霧裡閃了一下，就不見了，像兩條魚遊進了水裡。
吃早飯的時候，坤沙沒來，素帕也沒來，只有瑪尼坐在桌邊，面前擺著一碗粥，沒動。
粥是白米粥，熬得稠稠的，上面結了一層皮，她拿筷子挑了挑，沒吃。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，黑色的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，頭髮扎著，露出一張乾淨的臉。
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見底。她坐在那裡，腰挺得筆首，像她身後那把椅子。
阿香阿玉坐在她旁邊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，說山洞裡有什麼，說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是幹什麼的，說是不是像電影裡那樣，到處都是瓶瓶罐罐。
瑪尼聽著，沒說話，偶爾喝一口粥，嘴唇碰在碗沿上，沒有聲音。她的眼睛看著桌上的菜，又像是沒看。
羅小天坐在阿霓旁邊，王虎坐在對面。王虎低著頭吃飯，吃得很急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像倉鼠。
筷子夾菜夾得飛快，一碗粥三口就喝完了，又盛了一碗。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，是一夜沒睡好的痕跡，那青色很淡，但在燈光下能看出來。
他的頭髮亂糟糟的，幾根翹起來，像是雞冠，他也顧不上理。
瑪尼放下碗，看了他們一眼。那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，很快，像刀鋒。“吃完了就走。”她站起來，往外走，步子很穩，鞋底踩在石板地上，沒有聲音。
幾個人跟在後面，穿過寨子，往西邊走。阿香阿玉走在最前面，手拉著手，走得很快。阿霓走在羅小天旁邊，手插在兜裡，步子很慢。王虎走在最後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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