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在香港降落的時候，天己經大亮了。
陽光從候機樓的玻璃穹頂照下來，亮得晃眼，像有人在天上開了一盞巨大的燈，把整個大廳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溫室，亮堂堂的，暖洋洋的。
羅小天眯著眼睛走出廊橋，腳下軟綿綿的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又像是踩在雲朵上，深一腳淺一腳的，步子都不穩了。
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，腿都坐腫了，膝蓋彎一下都疼，小腿肚脹鼓鼓的，像是灌了鉛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，褲管繃得緊緊的，腳踝那裡腫了一圈，襪子勒出一道紅印子。他在廊橋口站了一下，跺了跺腳，麻意從腳底竄上來，像無數根細針在扎。
阿霓走在他旁邊，手插在兜裡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，是一夜沒睡好的痕跡，像誰用毛筆在她眼下輕輕掃了一筆，青灰青灰的。
阿香阿玉跟在後面，手拉著手，十指交叉，攥得緊緊的。
阿香的眼睛亮亮的，西處張望，像是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姑娘，看什麼都新鮮，看什麼都好奇，脖子轉得像撥浪鼓，左邊看看，右邊看看，前面看看，後面也看看。
免稅店的燈光晃得她眼花，香水瓶在燈下閃著光，一排一排的，像寶石。她拉著阿玉的手，指著一家賣包的店，嘴巴張得老大，眼睛瞪得溜圓。
“阿玉你看，那個包，我在雜誌上見過，好幾萬呢！”阿玉也好奇，但不好意思東張西望，只是偷偷地看，眼珠子轉來轉去，趁人不注意瞄一眼，又趕緊收回來，像做賊似的。
她拉著阿香的手，小聲說：“別看了，丟人。”阿香不聽，還是看，脖子伸得老長，差點扭到。
李強走在最後，揹著兩個包，肩上挎著一個，手裡還提著一個，像個移動的行李架。
兩個包是阿香阿玉的，粉色的，上面掛著毛絨玩具，一搖一搖的。他的臉紅紅的，額頭上有汗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領口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他走得有點喘，腳步重，鞋底踩在地上，咚咚咚的，像打鼓。阿香回頭看了他一眼，想說什麼，又沒說，轉回頭去，嘴角翹了一下。
尼婭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穩，高跟鞋敲在地上，噠，噠，噠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慢，像是在丈量什麼，又像是在帶路。
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，剪裁合身，腰收得極細，胸前的布料繃得緊緊的，隨著步子輕輕顫。
頭髮紮成馬尾，露出一張乾淨的臉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下巴微微抬著，眼睛看著前方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瑪尼走在她旁邊，手插在兜裡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見底，步子很輕，像貓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兩個人走在一起，一個硬，一個冷，周圍的人自動讓開，像摩西分紅海，有人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，有人側身讓路，有人乾脆繞道走。
候機廳很大，大得像一個足球場，一眼望不到頭。穹頂是玻璃的，鋼架結構，一根一根的鋼樑交錯著，像蜘蛛網，陽光從網眼裡漏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人很多，各種膚色，各種語言，嗡嗡嗡的，像一鍋粥，又像是無數只蜜蜂在飛。
有人拖著行李箱，輪子在地上滾，咕嚕咕嚕的；有人抱著孩子，孩子在哭，哇哇哇的；有人在打電話，聲音很大，嘰裡咕嚕的，聽不懂說什麼。
指示牌上寫著英文、中文、日文，還有羅小天看不懂的文字，彎彎曲曲的，像蚯蚓。
免稅店一家挨一家，賣香水、賣手錶、賣名牌包、賣化妝品、賣菸酒、賣巧克力，燈光打得亮晃晃的，把商品照得發亮，亮得刺眼。
空氣裡有各種香味混在一起，香水的、化妝品的、食物的，濃得化不開，像是有人把好幾瓶香水打翻了，混在一起，悶在鼻子上，聞久了頭暈。
阿香阿玉的眼睛都不夠用了，一會兒看左邊，一會兒看右邊，一會兒看前面，一會兒看後面，脖子轉得像撥浪鼓，眼珠子轉得像陀螺。
阿香拉著阿玉的手，指著一家賣化妝品的店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“阿玉你看，那個口紅，我在抖音上見過，好幾百一支呢！”阿玉也看見了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下去，拉著阿香的手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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