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在雲層上平穩地飛著，窗外的天己經從橘紅變成了深紫，又從深紫變成了墨黑。
那種變化是緩慢的，像有人拿著畫筆在天上一點一點地塗抹，每一筆都很輕，很慢，慢到你盯著看的時候察覺不到，但一轉頭再回來看，顏色己經變了。
機艙裡的燈調得更暗了，只有幾盞閱讀燈還亮著，照著昏黃的光，像夜裡的小燈籠，又像螢火蟲，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。
那些光從頭頂灑下來，在座椅之間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，像一個個小島，又像一盞盞孤燈，照著睡著的人的臉。
大部分人都睡了，有的歪著頭，脖子歪成一個奇怪的角度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呼吸從嘴裡漏出來，帶著輕輕的鼾聲。
有的靠著椅背，下巴快戳到胸口了，頭髮垂下來，遮住了半邊臉。有的把臉埋在枕頭裡，枕頭是航空公司的，白色的，套著一次性枕套，枕套上有摺痕，被壓得皺巴巴的。
鼾聲此起彼伏，有高有低，有的像拉風箱，呼——哧——呼——哧——，有的像貓打呼嚕，咕嚕咕嚕的，還有的像是在打鼓，咚，咚，咚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節奏。
空姐在過道里輕輕走過，腳步很輕，像貓，腳上穿著平底鞋，鞋底是橡膠的，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她們穿著深藍色的制服，裙子到膝蓋，頭髮盤起來，用髮網罩著，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，但眼睛裡有疲憊。
她們偶爾停下來，彎下腰，幫睡著的乘客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來，蓋住肩膀，動作很輕，很慢，像怕驚醒夢裡的魚。
毯子是深藍色的，毛茸茸的，被乘客蹬得皺巴巴的，她們把它展平，掖在扶手下面，又站起來，繼續往前走。
羅小天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睜著，沒睡。他睡不著。他試過閉上眼睛，數羊，一隻羊，兩隻羊，三隻羊，數到一百隻了，還是醒著。
他又試過深呼吸，吸氣，憋住，呼氣，再吸氣，再憋住，再呼氣，做了十幾下，心跳是慢了，但腦子還在轉。
腦子裡亂七八糟的，像有一團麻線，纏在一起，解不開，又像有一鍋粥在煮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各種念頭從底下翻上來，翻上來又沉下去，沉下去又翻上來。
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阿霓，她靠在他肩上，頭歪著，臉貼著他的胳膊，呼吸很勻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很平穩。
她的睫毛很長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那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著，像蝴蝶的翅膀，又像風中的樹葉。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，十指交叉，握得很緊，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
她的手指涼涼的，指尖更涼，像是冰塊，他掌心裡的溫度被她一點點吸走，但他沒鬆開，反而握得更緊了一點。
他輕輕動了一下手指，她沒醒，只是往他肩上靠了靠，臉貼著他的胳膊，蹭了一下，又不動了。
她的臉很軟，很暖，貼在他胳膊上，像一團溫熱的棉花。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，一下一下的，噴在他袖子上，溫溫的，溼溼的。
他轉過頭，看著窗外。窗外是黑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不是那種有星星的夜空，那種黑裡有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有人在遠處眨眼睛。
也不是那種有月亮的夜空，那種黑裡有銀白色的光，灑在雲層上，像銀子。
這種黑是純粹的，徹底的，沒有一點光的黑，像是有人把一桶墨汁潑在了窗戶上，又像是窗戶外面掛了一塊巨大的黑布，把整個世界都遮住了。
只有機翼上的燈在閃，紅一下，綠一下，紅一下，綠一下，像心跳，又像呼吸，很有規律，一秒一下，一秒一下，從不間斷。
他盯著那燈看了很久，看它閃，看它滅，看它又閃。
那燈像是有什麼魔力，看著看著，眼睛就酸了，但他沒閉，還是看著。腦子裡又開始轉了，像一臺關不掉的機器，齒輪在咬合，皮帶在轉動，零件在碰撞，嗡嗡嗡的，停不下來。
他不知道現在身邊的三個女人——阿霓、尼婭、瑪尼——都在想著自己心裡的小九九。
他不知道阿霓剛才做噩夢了，夢見尼婭站在他面前，他的眼睛盯著尼婭的胸口，喉結上下滾動，咽口水，咕嚕一聲。
他不知道阿霓被那個夢疼醒了，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，又閉上，把臉埋在他肩上，告訴自己不要想了，只要他在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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