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睛很大，很亮，像山裡的泉水，又像秋天的湖水，清澈見底，但底下有東西在動，看不見，摸不著。
她說“活著回來”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，吹一下就散了，但那西個字像石頭一樣砸在他心上，砸出一個坑，到現在還沒填平。
他想起她的臉，白白的，瘦瘦的，下巴尖了，顴骨也突出了，比以前瘦了很多。
他想起她笑的樣子，嘴角翹起來，眼睛彎下去，像月牙，又像彩虹，很好看。他己經很久沒見過她笑了。
上次見的時候，還是在他去省城之前，她來刑警隊找他，站在走廊裡，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，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。
她說“注意安全”，他點點頭，她就走了，走得很急，像是在趕時間，又像是在躲什麼。
他站在走廊裡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，高跟鞋敲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遠，噠，噠，噠，最後聽不見了。他當時想叫住她，但沒叫，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，也不知道能說什麼。他是她的下屬，她是他的領導，他們之間隔著很多東西，說不清，道不明。
他又想起省刑警大隊長李子璇。
她這會兒在幹什麼呢？在辦公室加班？還是在靶場練槍？還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對著窗外的夜空發呆？
她那個人，閒不住，沒事做就難受，心裡長草，坐立不安。她肯定又在辦公室加班，看檔案，看案卷，看那些翻了一遍又一遍的材料。
她的辦公桌上永遠堆著一摞檔案，整整齊齊的，邊角都對得齊齊的，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
她看檔案的時候很認真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嘴唇抿著，手指在紙上慢慢劃過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從不跳行，從不漏字。
有時候看到關鍵的地方，她會停下來，端起杯子喝一口水，水是涼的，她也不在乎，嚥下去，繼續看。
他想起她站在辦公室門口送他的樣子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警服，肩章上的警銜在陽光下閃著金光，金色的麥穗和銀色的星星，亮得晃眼。
她的腰挺得筆首，像一棵樹，又像一把尺子，從頭頂到腳底是一條首線。臉上的表情很冷，像冬天的冰，像深山的寒潭，看不出任何情緒，看不出任何破綻。
但她說了三個字——“我等你”。那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聲音是抖的，很輕，輕得像風，但他聽見了，清清楚楚，一個字都不差。
他當時愣住了，想回頭看，但沒回頭，怕看見她的眼睛，怕看見她眼睛裡的東西。他往前走，一步，兩步，三步，走進電梯，門關上了。
他不知道她站在那裡看了多久，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哭。後來王虎告訴他，她哭了，哭了很久。
那個冷得像冰的女人，那個硬得像鐵的女人，那個槍指著腦袋都不會眨一下眼的女人，居然哭了。
為了他，他想到這裡，心裡一酸，酸到鼻子裡，酸到眼睛裡，眼眶熱了一下，但他忍住了，沒讓那東西掉下來。
他又想起江昱兒和艾米麗。
她們這會兒在幹什麼呢？在實驗室裡忙？還是在公司開會？還是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發呆？省城這會兒是凌晨三點，她們應該睡了，但他知道她們沒睡。
江昱兒那個人，工作起來不要命，一鑽進實驗室就出不來了，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，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，醒了繼續幹。
她的實驗室裡永遠亮著燈，白慘慘的日光燈，照得人臉上沒有血色。
她站在實驗臺前，穿著一件白大褂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，手臂上有一道紅印，是趴在桌上睡覺壓出來的。
頭髮紮成馬尾，幾縷碎髮垂在臉側，被空調的風吹得一飄一飄的。她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的玻璃瓶，對著燈光看，瓶裡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，像蜂蜜，又像老酒。
她眯著眼睛看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擰上蓋子，在標籤上寫幾筆，字跡工工整整，一筆一劃，像是繡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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