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懂這些，他只懂藥方，只懂那些古書上的字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摳，一句一句地琢磨。
他不知道第一批三千瓶上市了沒有，也不知道市場反應怎麼樣，有沒有人買，有沒有人說好，有沒有人回頭。
他不知道香港那個代理商有沒有再打電話來，那個姓陳的，在銅鑼灣有三家店，專做高檔中藥的。
他說要拿玉容散的獨家代理權，首單就訂五千瓶，還說要幫他們進商場專櫃，銅鑼灣的時代廣場和尖沙咀的海港城都能進。
他想著想著，腦子裡像是有無數個問號在轉，轉得他頭暈，轉得他心慌。那些問號像是無數隻手，抓著他的心，揪一下，鬆一下，揪一下，鬆一下，揪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他又想起秦霏冉。
那個國家緝毒總隊的處長，那個蹲在林子裡一個多月的女人。她這會兒在幹什麼呢？還在那片林子裡蹲著？
還是己經撤回了省城？還是在跟國際緝毒警察局那邊協調？他走之前，她說過一句話。
“我會跟國際緝毒警察局協調好，確保這次交易不會撞上真正的緝毒行動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很平，很穩，像是在說一件一定能辦到的事，像是在給他吃定心丸。
但她說完之後，眉頭皺了一下，很快，短得像眨眼，但他看見了。那一下皺眉，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他心裡，沉下去了，但漣漪還在，一圈一圈地蕩，到現在還沒停。
她說到時候會有一個視窗期，在那個視窗期內，不會有國際緝毒警察出現在交易現場。視窗期有多長？一個小時？兩個小時？還是一天？她沒說，他也沒問。
他知道這種事不好說，說不準，國際緝毒警察局那邊的人，不是她說協調就能協調的。
人家有自己的計劃，有自己的行動，有自己的情報網路，不可能為了一個臥底行動就改變整個部署。
人家不知道他是誰，不知道他在幹什麼，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。在他那個位置上，在人家眼裡，他和坤沙、和尼泰、和黑手黨，沒有區別，都是毒販，都是該抓的人。
萬一撞上了呢？萬一交易的時候，國際緝毒警察突然衝進來呢？那就不是黑吃黑的問題了，那是三方面混戰。
黑手黨的人，不要命的，殺人不眨眼，槍法準，反應快，都是街頭混出來的，從小就在槍林彈雨裡滾。
他們的人，也是不要命的，跟著坤沙出生入死，刀尖上舔血，什麼場面沒見過。國際緝毒警察，訓練有素，裝備精良，有首升機，有裝甲車，有夜視儀，有熱成像。
三方人馬攪在一起，子彈橫飛，火光西射，誰死誰活都說不準。尼婭說的第三個方案，遇到國際緝毒警察，各自散，能跑一個是一個。
可跑得了嗎？在紐約的地盤上，人生地不熟，語言不通，往哪兒跑？跑出去了，怎麼回緬甸？怎麼回寨子？護照在身上嗎？
錢帶夠了嗎？他想著想著，手心出汗了，溼漉漉的，黏糊糊的。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，蹭不乾淨，又蹭了一下，還是溼的。
他越想越亂，越想越睡不著。他閉上眼睛，想把那些念頭壓下去，壓到心底最深處，蓋上一層厚厚的土，踩實了。
但壓不住。
徐慧茹的臉、李子璇的臉、江昱兒的臉、艾米麗的臉、秦霏冉的臉，一張一張在他腦子裡轉，像是走馬燈，又像是電影膠片，一幀一幀地放，放得很慢，每一幀都清清楚楚。
她們看著他，有的笑著，有的不笑，有的眼睛裡有光，有的眼睛裡有水。
他想跟她們說什麼，張了張嘴，沒說出來，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發不出聲音。他睜開眼，看了一眼窗外。
窗外還是黑的，什麼也看不見，只有機翼上的燈在閃，紅一下，綠一下，紅一下，綠一下。
像是心跳，又像是倒計時，一秒一秒地走，走得他心慌他轉過頭，看了一眼阿霓。
她還靠在他肩上，呼吸很勻，睡得很沉。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很柔和，皮膚白白的，嫩嫩的，像是剝了殼的雞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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