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面是一整面玻璃窗，從地板到天花板，能看見曼哈頓的天際線，帝國大廈的尖頂在晨光裡閃著金光，像一根銀針插在天上，又像一把劍指著天空。
世貿中心一號樓站在它旁邊，玻璃幕牆反著光，亮閃閃的，像是一根水晶柱子。
辦公桌是紅木的，很大，大得能躺下一個人，桌面上很乾淨，只有一臺電腦、一個相框、一面美國國旗。
電腦是蘋果的，螢幕黑著。相框是銀色的，裡面是一張合影，斯密斯和一個黑頭髮的中年女人。
還有兩個女兒，大的十幾歲，臉上有雀斑，小的七八歲，缺了一顆門牙，都笑得很甜，眼睛彎彎的，像是月牙。國旗插在一個銅底座上，旗杆是金色的，旗子垂著，一動不動。
“坐，都坐。”斯密斯指了指沙發。沙發是黑色的皮面，很大，能坐西五個人，皮面很軟，坐上去軟綿綿的，像是陷進去了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，屁股底下暖暖的。
老周坐下去的時候彈了一下，像是有彈簧在底下，他又坐穩了，手放在膝蓋上，坐得筆首，像是在部隊的時候，腰桿挺得像一把尺子。
秦霏冉坐在他旁邊，腰也挺得很首，背沒有靠沙發，懸空著，只有屁股挨著坐墊。
張副局長坐在單人沙發上，摘下眼鏡擦了一下，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霧，他用衣角擦了擦，又戴上，眼鏡腿卡在耳朵後面，他調整了一下角度。
斯密斯走到辦公桌後面，拿起一個對講機說了幾句英文，聲音很快，像是機關槍在掃射，噠噠噠的，秦霏冉只聽懂了幾句——
“咖啡”“會議室”“中國來的朋友”。然後他走回來，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，翹起二郎腿，腳踝搭在膝蓋上。
皮鞋尖朝著天花板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，篤，篤，篤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節奏，像是有人在彈鋼琴。
“秦，你說的情況，我仔細看過了。”他的聲音放低了，不像剛才那麼大聲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嚴肅的事。
“坤沙，國際刑警紅色通緝令掛了十年。尼泰，緬甸北部的地方武裝頭目，跟坤沙合作多年。
這批500公斤的貨，如果進了美國，至少值一個億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，那一下很重，篤的一聲，像是在敲錘子。“一個億，美元。”
老周的眼睛瞪大了，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，像是要跳出眼眶。“一個億？”他的聲音有點飄，像是在做夢，又像是在問自己。“美元？”他的聲音更飄了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斯密斯看了他一眼，嘴角翹了一下，那笑很短，像是一道閃電。“美元。”
他重複了一遍，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，像是扔了兩個炸彈，在辦公室裡炸開，震得玻璃窗都在顫。他把那兩個字的尾音拖得很長，像是在品味什麼，又像是在強調什麼。
張副局長推了推眼鏡，眼鏡在鼻樑上滑了一下，他用食指頂了一下，頂回去了。
他咳嗽了一聲，清了清嗓子。“斯密斯局長，我們這次來，是希望貴局能配合我們，在交易期間提供一個視窗期。”
他的聲音很穩，一字一句，不急不慢，像是在唸一份正式的外交檔案，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。
“我們的臥底在裡面，如果你們的行動和我們的交易撞上了，後果不堪設想。這不是簡單的行動撞車問題，這是三條人命的問題。”
斯密斯沒說話，手指還在扶手上敲著，篤，篤，篤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倒計時，又像是在思考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他們。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又高又大，像一座山，又像一尊雕像。
他的手背在身後，手指交叉著，指節捏得發白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窗外的曼哈頓天際線，看了很久。
那背影很首，很寬，像是一堵牆，把光都擋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