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偏西了，從窗戶的縫隙裡照進來，銀白色的，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線，像是一條蛇，又像是一條河。
那道線從窗臺開始，一首爬到床邊，爬到被子上，爬到羅小天的臉上，爬到他閉著的眼睛上。
月光很淡，很柔，像是被水洗過的，又像是被紗濾過的，照在臉上不刺眼，反而有一種涼涼的、滑滑的感覺，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臉上輕輕劃過。
他動了一下，眉頭皺了一下，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。
牆是木板刷的白漆，漆面起皮了，一塊一塊的，像魚鱗，翹起來，在月光下泛著白慘慘的光，有的己經翹得很高了，像是隨時會掉下來，有的還貼著牆，但邊角己經卷起來了，像乾枯的樹葉。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那堵牆，看了很久。牆上的裂縫彎彎曲曲的，從牆角一首爬到天花板，像是一條幹涸的河，又像是一道疤，還像是一條蛇，趴在黑暗裡，一動不動。
裂縫的邊上有一小塊黴斑，灰綠色的，毛茸茸的，在月光下看得見，像是長了毛的皮膚。
他豎起耳朵聽了一下，隔壁沒有聲音，阿霓的房間安安靜靜的，像是沒有人，連翻身的聲音都沒有，連呼吸聲都聽不見。
走廊裡也沒有聲音，安安靜靜的，像是整個世界都睡著了，連老鼠都不跑了，連蟑螂都不爬了。
只有蟲子在叫，從窗外的草叢裡傳進來，吱吱吱的，像是在磨刀，又像是在笑，一聲一聲的，很輕，很細，像是在說夢話，又像是在數什麼。
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在他臉上，涼涼的，像是有人在他臉上摸了一下，手指涼涼的，滑滑的，摸了一下就走了。
他慢慢坐起來，被子滑下去，堆在腰上。他的動作很輕，很慢，像是怕驚動什麼，又像是怕被人看見。
他先把被子掀開一角，露出腿，然後慢慢地把腿蜷起來，膝蓋頂著被子，把被子頂起來一個包，再把腿伸出去，腳踩在地上。
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拆一顆炸彈，小心翼翼的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床墊響了一下，吱呀一聲，很輕，像是老鼠叫了一聲，又像是門軸轉了一下。
他停了一下，豎起耳朵聽，外面沒有動靜，連蟲子的叫聲都沒停，還在吱吱吱地叫。
他又慢慢地把另一條腿抽出來，光腳踩在地上。地板是木頭的，舊了，踩上去會響，他知道。
他把腳掌先踩上去，輕輕地，一點一點地用力，等腳掌踩實了，再踩腳跟，這樣聲音會小一些。
地板還是響了一下，很輕，像是有人在遠處彈了一下手指。涼意從腳底往上爬，爬到小腿，爬到膝蓋，他打了個顫，咬了一下牙，忍住了。
他站起來，彎著腰，走到桌子旁邊。桌子是木頭的，舊的，漆面斑駁，桌腿上有一道裂縫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砍過，裂縫裡塞著灰，黑乎乎的。
他的手機放在桌上，黑色的，螢幕朝下，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，像是一塊石頭，又像是一條魚，躺在岸上，不動了。
他拿起手機，手指在機殼上摸了一下，機殼是涼的，塑膠的，摸上去滑滑的，邊角磨得發亮，是手指長期握出來的光澤。
他轉過身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窗戶。月光照在他背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又瘦又長，像是一根棍子，又像是一把刀。
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，又穩住了，一動不動。他把手機翻過來，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鈕，螢幕亮了，白慘慘的，照著他的臉，他的臉在螢幕的光裡很白，白得有點冷，像是塗了一層粉，又像是被水泡過的。
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，是沒睡好的痕跡，像誰用炭筆在他眼下畫了兩筆，青灰青灰的，在螢幕的光裡格外明顯。
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，又劃了一下，翻到通訊錄。
通訊錄裡存著很多號碼，有坤沙的，有素帕的，有瑪尼的，有阿霓的，有李強的，有阿香阿玉的，還有一個沒有名字的，只有一個號碼，號碼是省城的，他記得，那是秦霏冉的。
他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，像是在數什麼，又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他的手指在那個沒有名字的號碼上停了一下，指尖離螢幕只有一毫米，螢幕的光照在他指尖上，指尖是紅的，透明的，能看見裡面的骨頭，能看見指尖的紋路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是樹的年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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