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一眼窗外，窗外是寨子，石板路，一塊一塊的，青灰色的，在月光下變成了銀白色，像是鋪了一層銀子。
紅燈籠掛在屋簷下，一串一串的，滅了，只剩下空殼，紅紙在風裡飄，一飄一飄的，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告別。
遠處的山，山是青色的，在月光下變成了銀白色，像是鋪了一層霜，又像是蓋了一層雪，山頂上有一團雲，白白的，軟軟的，像是棉花糖，又像是帽子。
沒有人，安安靜靜的，連狗都不叫了，連蟲子的叫聲都停了，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按了暫停鍵，一切都停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他蹲下來，蹲在桌子底下。桌子底下很暗，月光照不進來，黑漆漆的，像是地窖，又像是山洞。
桌面擋住了月光，桌布垂下來，把光擋在外面，只有一條縫，光從縫裡漏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。
他背靠著牆，牆是涼的，涼意從背上滲進來，透過衣服，透過皮膚，滲進骨頭裡，激得他打了個顫。
他把手機螢幕的亮度調到最低，暗得只有他能看見，像是螢火蟲的光，又像是鬼火，幽幽的，暗暗的，在黑暗裡亮著，像是一隻眼睛。
他開啟簡訊，新建一條。
螢幕上跳出一個空白的輸入框，游標在輸入框裡閃，一閃一閃的，像是在等他，又像是在催他。
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，又點了一下，拼音鍵盤跳出來了，小小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螞蟻，又像是棋子，一個挨著一個，排成幾排。
他打了一個字，“坤”，拼音是“KUN”，螢幕上跳出一排字，“坤”“昆”“困”“捆”，他選了“坤”，字跳上去了。
他又打了一個字，“沙”，刪了。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懸著，停了很久，久到螢幕暗了，他又點了一下，又亮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打字。
他的手指很快，在螢幕上點來點去，像是有人在彈鋼琴，又像是有人在跳舞，指尖在螢幕上敲著，發出很輕的聲音，噠，噠，噠，像是雨點打在玻璃上。
每一個字他都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確認沒有錯，才打下一個。
螢幕上的字一個一個地跳出來，白底黑字，清清楚楚，像是刻在石頭上的，又像是印在紙上的。
“秦隊，坤沙給我們放一星期假，去香港，香港的江老闆江真真全程接待。
你們回昆明省城休整一星期，我準備讓李強策反阿香阿玉兩姐妹，她們跟著坤沙多年，手裡有命案，但本質不壞，對李強是真心的。
如果能把她們爭取過來，坤沙那邊就少了兩隻眼睛。我也想著是不是嘗試一下策反瑪尼。
她雖然是坤沙的軍師，但坤沙冷落她很久了，她心裡有怨。她這個人，冷是冷了點，但不是沒有感情。如果策反了她，坤沙的底牌我們就全知道了。
以後只要策反了這幾人，剷除坤沙和將軍的機會就大了，光明很快就要到來了。”
他打到這裡，停了一下，手指在螢幕上懸著，指尖離螢幕只有一毫米，螢幕的光照在他指尖上，指尖是紅的，透明的，能看見裡面的骨頭。
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影子，腰挺得筆首，像一把刀，頭髮扎著，露出一張乾淨的臉。
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但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很旺。尼婭。他咬了咬牙，又打了幾個字。
“我又想到了尼泰將軍的副官尼婭那個女人，如果昨晚那個女人真是尼婭，證明她是喜歡我的，策反的可能性很高。”
他打完了，把這一段話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每一個字他都認識，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，但他看著它們，像是在看別人的東西，又像是在看一封別人的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