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,又從最後一個字看到第一個字,看了三遍。
他的手指在傳送鍵上停了一下,指尖離螢幕只有一毫米,螢幕的光照在他指尖上,指尖在抖,抖得像風中的樹葉,又像是水中的漣漪,一圈一圈地抖,停不下來。
他按了下去,螢幕上的字消失了,只剩下一行小字:“己傳送”。那三個字在螢幕上亮著,白底黑字,清清楚楚,像是一顆釘子釘在螢幕上,又像是一把刀插在桌上。
他盯著那三個字,盯了很久,久到螢幕暗了,久到他的眼睛酸了,久到那三個字在他眼裡變成了模糊的影子,像是隔著一層霧,又像是隔著一層水。
他的眼睛酸了,酸得想流淚,但他沒流,忍住了,把那股酸意嚥了回去。
他把後蓋摳開,手指在抖,指甲在縫裡劃了一下,又劃了一下,嘎吱一聲,開了。
他把那張黃色的卡取出來,卡是熱的,被手機捂熱了,貼在他的手指上,溫溫的,像是剛從口袋裡掏出來的,又像是被人握過的。
他把它貼在鞋墊底下,鞋墊是布的,厚厚的一層,壓在卡上面,卡在鞋墊和鞋底之間,安安靜靜地躺著,像是睡著了,又像是在等著什麼。
他把另一張卡插進去,坤沙給他的那張,本地的號碼。咔嗒一聲,很輕,像是鎖釦扣上了。
他把後蓋合上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,訊號格跳出來了,一格,兩格,三格,滿格。
他把手機放在桌上,螢幕朝下,安安靜靜地躺著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,像是一塊石頭,又像是一條魚,躺在岸上,不動了。
桌面上那個方形的印子還在,灰被壓平了,手機的輪廓清清楚楚。
他站起來,腿麻了,麻意從腳底竄上來,像是無數根細針在扎,又像是螞蟻在爬,從腳底爬到腳踝,從腳踝爬到小腿,從小腿爬到膝蓋。
他咬了一下牙,沒跺腳,怕聲音太大,怕驚醒隔壁的人。他扶著桌子,站了一會兒,手撐在桌面上,手指扣著桌沿,指節發白。
麻意退了一點,又退了一點,但還在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,癢癢的,麻麻的,說不清是疼還是癢。他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。
月亮己經偏西了,掛在樹梢上,圓圓的,亮亮的,像一面銅鏡,又像一個銀盤子,又像是一隻眼睛,在天上看著大地。
銀白色的光照在寨子裡,照著石板路,一塊一塊的,縫隙裡的草影子投在地上,細細的,彎彎曲曲的,像是畫上去的。
照著紅燈籠,滅了,只剩下空殼,紅紙在風裡飄,一飄一飄的,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告別。
照著遠處的山,山是青色的,在月光下變成了銀白色,像是鋪了一層霜,又像是蓋了一層雪,山頂上的雲散了,露出黑黢黢的山尖,像是一個人的頭頂,光禿禿的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片山,看了很久。他在想,秦霏冉收到那條資訊了嗎?她在幹什麼?在省城?還是在林子裡?在睡覺?還是在等他的訊息?
她看到那條資訊的時候,會是什麼表情?會笑嗎?還是會皺眉?會高興嗎?還是會擔心?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條資訊發出去了,像是箭射出去了,收不回來了,又像是種子種下去了,能不能發芽,要看天,要看地,要看運氣。
他又在想,李強會怎麼策反阿香阿玉?那兩個丫頭,跟著坤沙那麼多年,手上也有命案,能說動嗎?她們對李強是真心的,這他知道,他看得出來。
她們看李強的眼神,亮亮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,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,閃一下就滅了,但還亮著,在眼底燒著。
她們的手,攥著李強的手,攥得緊緊的,十指交叉,像鎖釦,扣住了就不鬆開。
那是真的,不是演出來的。李強要是跟她們說實話,告訴她們他是警察,是臥底,她們會怎麼想?會恨他嗎?會覺得自己被騙了嗎?還是會幫他?他不知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