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霏冉站起來，腿麻了，麻意從腳底竄上來，竄到小腿，竄到膝蓋，竄到大腿，像是無數根細針在扎。
她跺了一下腳，又跺了一下，麻意退了一點，又退了一點，但還在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，癢癢的，麻麻的。
她活動了一下脖子，骨頭咔咔響了兩聲，很脆，在安靜的林子裡很響，像是有人在彈琴，又像是在敲鐘。
她轉過身，看著老趙和小李，那一眼很短，短得像眨眼，但她把兩個人都看了一遍，從老趙看到小李，從小李看到老趙。
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很旺，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，閃一下就滅了。
“準備一下，天亮之後，老周來換班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很穩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老趙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亮得像燈泡，像是有人把開關擰開了。“換班？回省城？”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興奮，又像是激動，還像是不敢相信。
秦霏冉點點頭，那點頭很輕，像風吹了一下。“回省城，休整兩天，等訊息。”
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，那麼穩，但底下的東西不一樣了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化了，軟了一點，像是冰層下面的水在流，看不見，但能感覺到。
老趙站起來，腿也麻了，他跺了一下腳，又跺了一下，麻意從腳底竄上來，他齜了一下牙，又跺了一下。
他活動了一下肩膀，肩膀的骨頭咔咔響了兩聲，又活動了一下腰，腰也咔咔響了兩聲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那口氣很長，很重，像是要把肺裡的氣都吸進去，把胸腔撐得滿滿的，又像是要把林子裡所有的空氣都吸進去，把所有的腐葉味、泥土味、露水味都吸進去。
他吐出來，又吸了一口，又吐出來。“休整兩天。等訊息。”他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，像是在品味什麼，又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“等什麼訊息？”他的聲音小了，小得像是在問自己，又像是在問秦霏冉。
秦霏冉沒回答，她轉過身去，又看著遠處的寨子，寨子在晨光裡慢慢浮出來，先是輪廓，黑黢黢的，像是剪影。
然後是屋頂，青瓦上泛著白光，然後是牆，白牆在晨光裡發亮，然後是紅燈籠，滅了，只剩下空殼，紅紙在風裡飄，一飄一飄的。
她的眼睛盯著那個方向，盯了很久，久到太陽從山後面露出半張臉，金燦燦的，照在寨子的屋頂上，青瓦上泛著金光，一閃一閃的。
她想起斯密斯說的話，在紐約的DEA大樓裡，他站在窗邊，背對著她，陽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又高又大，像一座山。
“視窗期，我可以給你們。但只有兩個小時。”他伸出兩根手指，豎在面前。“兩個小時，夠不夠？”她說夠了，她說了謊。
兩個小時不夠，但她不能說不夠，她不能說不夠，她不能說我們需要更多時間，她不能說我們的臥底還在裡面，她不能說他們還沒撤出來。
她說了謊，為了羅小天，為了李強，為了阿霓，為了那些在林子裡蹲著的人。
她說了謊，然後她又去要了六個小時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出口的，她只記得自己的聲音很穩，很平，像是在唸一份檔案，又像是在唸一份生死狀。
“六個小時，我們需要六個小時。”斯密斯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，他的眼睛是藍色的，很深，像是大海，看不出底下有什麼。
他說好，他說六個小時，他可以給。他說六個小時後，你們的臥底必須離開美國。
他說六個小時後，DEA的行動開始，誰還留在美國，誰就是毒販，誰就是他們的目標。她說好，她說六個小時內，一定走。
她說了謊，她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在六個小時內走，她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趕上飛機，她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安全離開美國。
她什麼都不知道，她只知道她必須說好，她必須說一定走，她必須讓他們走。他們走了，在六個小時內走了，上了飛機，飛離了紐約，飛往北京，飛往昆明，飛回寨子。
她站在DEA的大樓裡，看著東邊的天空，天邊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，像是誰用筆在天上輕輕抹了一下。她在心裡說，羅小天，你安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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