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後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很穩，踩在落葉上，沙沙沙的，像是有人在走路，又像是風在吹。秦霏冉沒回頭，她知道是誰。
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了，停了很久，久到她以為那人走了，又聽見一聲嘆息，很輕，輕得像風，吹一下就散了。
是張副局長，他蹲下來，蹲在她旁邊，膝蓋彎下去，骨頭咔咔響了兩聲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交叉著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他看著遠處的寨子，看著那些紅燈籠，看著那些晃動的影子，看了很久，“秦隊，辛苦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很穩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但底下的東西不一樣了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化了，軟了一點。
秦霏冉沒說話，她的眼睛還盯著寨子，盯著那些紅燈籠，盯著那些晃動的影子。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，一下一下的，和她的心跳同步，咚，咚，咚。
張副局長又開口了，聲音還是那麼輕，那麼穩。“老趙說的那些話，你別往心裡去。他是憋得慌，在這林子裡蹲了一個多月了，天天吃壓縮餅乾，喝山泉水，澡都不能洗，誰不憋得慌？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，很輕。“他不是對你有意見，也不是對羅小天他們有意見，他就是憋得慌，想找個人說說話。”
秦霏冉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張副局長點點頭，那點頭很輕，像風吹了一下。他站起來，膝蓋又咔咔響了兩聲，他活動了一下腿，腿麻了，跺了一下，麻意從腳底竄上來，竄到小腿，竄到膝蓋。
他低頭看著秦霏冉，她的背挺得筆首，像一棵樹，根紮在地裡，風吹不動。她的臉上塗著油彩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很旺。
他看了很久，久到腿不麻了，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，銀白色的光照在林子裡，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，肩膀很寬，腰很細，頭髮扎著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她，在總局的會議室裡，她穿著一身警服，肩章上的警銜在燈光下閃著金光，腰挺得筆首，像一把刀。
她站起來彙報工作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每個字都很清楚，像是釘子釘在桌上。她說完，坐下去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見底。
那時候他就知道，這個女人，不簡單。現在她蹲在這林子裡，臉上塗著油彩，身上穿著看不出顏色的迷彩服，手上有泥，指甲縫裡有泥。
但她還是那樣，腰挺得筆首，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。他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，像是佩服，又像是心疼，還像是慚愧。
他轉過身，走了，步子很輕，踩在落葉上，沙沙沙的，聲音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最後聽不見了。
秦霏冉還蹲在那裡，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，一下一下的。她的眼睛盯著寨子，寨子裡的紅燈籠還在晃，鞭炮聲還在響，笑聲和划拳聲還在飄。
她在想，羅小天現在在幹什麼？在喝酒？在划拳？在笑？他知不知道，有人在這林子裡蹲著，等著他，盼著他，擔心他？
她把手插進兜裡，摸到那顆糖，糖紙沙沙響，她捏了一下，沒拿出來。
她閉上眼睛，腦子裡是他的臉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隔著一層霧，看不清，但她知道他站在那裡，站在山寨裡，站在紅燈籠下面，站在那些殺人不眨眼的人中間。
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她在心裡說，羅小天，你等著。快了，就快了。
天邊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，像是誰用筆在天上輕輕抹了一下，又像是誰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，光從口子裡漏出來，很淡，很柔。
林子裡還是暗的，樹冠把光擋在外面，只有幾縷漏下來，在地上畫了幾道白印子，細細的，像是用手指在地上劃出來的。
鳥叫了，第一聲，很輕，很脆，像是在試探，又像是在問好。然後第二聲，第三聲，第西聲，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密，嘰嘰喳喳的，像是一群人在開會，又像是在吵架。
秦霏冉換了個姿勢，腿蹲麻了，換了另一條腿，膝蓋上沾了泥，她拍了一下，泥幹了，拍不掉，指甲摳了一下，摳下來一小塊，乾乾的，碎碎的，在手指間搓了一下，搓成粉末，飄在空氣裡，在晨光裡看得見。
她的手上有繭，是長年握槍磨出來的，硬硬的，糙糙的，在膝蓋上搓了一下，膝蓋上的泥又掉了一塊，露出底下的迷彩服，深綠色的，被汗浸過，顏色深了一塊，像是一個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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