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被子拉上來，矇住頭，被子裡又悶又熱，全是他的呼吸，喘不過氣來。他又把被子掀開，涼氣撲在臉上，激得他打了個顫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。牆是白的，什麼也沒有，連裂縫都沒有，連黴斑都沒有，乾乾淨淨的，像是新刷的漆。
他盯著那堵牆，盯了很久，盯得眼睛酸了，盯得那堵牆在他眼裡變得模糊了，像是隔著一層霧，又像是隔著一層水。
他在想，尼婭能不能策反？她是將軍的副官，將軍最信任的人，將軍對她有恩。
她會背叛將軍嗎？他不知道。但她喜歡他，這是真的。喜歡一個人，會不會願意為他做任何事？
會不會願意幫他？會不會願意站在他這邊？他想到這裡，又覺得不安，又覺得自己在利用她，又覺得不應該這樣想。
她把自己給了他，那是真心，不是交易。他要是用這份真心去換她的背叛，那他還是人嗎？
他把這個念頭甩開，甩到一邊去，又撿回來，又甩開，又撿回來，像是一個球，扔出去又彈回來，扔出去又彈回來。
他想了很久，想得頭疼，想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，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放了一個陀螺，轉啊轉啊，停不下來。
他坐起來，靠在床頭，被子堆在腰上。他看著窗外，天亮了，太陽從山後面露出了半張臉，金燦燦的，照在寨子裡，照著石板路，照著紅燈籠，照著遠處的山。
石板路上的露水在陽光下閃著光，亮晶晶的，像是撒了一層碎金，又像是鋪了一層鑽石，一閃一閃的。
紅燈籠在風裡飄，一飄一飄的，紅紙在陽光下變成了金色，亮得晃眼，像是鍍了一層金。
遠處的山是青色的，在陽光下變成了翠綠色，像是被水洗過的，乾乾淨淨的，一層一層的，越來越淡，最遠的融進了天裡。
他看著那片山，看了很久。他在想，快了，就快了。策反了阿香阿玉，坤沙那邊就少了兩隻眼睛。
策反了瑪尼，坤沙的底牌就全露了。策反了尼婭，將軍那邊就有了突破口。
到時候，裡應外合，一網打盡。坤沙跑不了，將軍也跑不了。他想到這裡，心裡忽然很平靜，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，風停了，浪平了，只剩下微微的漣漪，一圈一圈地盪開，又一圈一圈地消失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那口氣很長，很輕，像是把壓在胸口的石頭吐出來了，吐出來之後，肩膀鬆了一下，整個人都輕了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，又像是從水裡浮上來，浮到水面上，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他掀開被子，下床，光腳踩在地上，地板是涼的，涼意從腳底往上爬，爬到小腿，爬到膝蓋。
他打了個顫，但沒縮回去，就那麼站著，看著窗外，看著那片光，看著那個新的一天。
他的嘴角翹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，但他笑了，那笑很淡，但很真。
昆明省城，刑警大隊的宿舍樓裡，秦霏冉躺在床上，眼睛睜著，沒睡。
窗簾拉著，厚厚的那種，遮光的，外面是天亮還是天黑，分不清。屋子裡黑漆漆的，只有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著，白慘慘的光照在天花板上。
映出一個方形的亮斑，亮斑裡有手機的影子，模模糊糊的。她剛從林子裡撤回來，洗了澡，頭髮還是溼的，枕頭上洇出一片深色，溼溼的，涼涼的。
她穿著睡衣，白色的，棉質的，領口鬆鬆垮垮的，露出一截鎖骨。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，是一夜沒睡好的痕跡，像誰用炭筆在她眼下畫了兩筆，但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她睡不著。
她在等，等一條資訊。她知道羅小天會發資訊來，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，但她知道他會發。
他每次有重要的事，都會發資訊來。上次是在烏蒙縣，他說找到了坤沙的軍火庫位置。
上上次是在寨子裡，他說見到了尼泰將軍。這次呢？這次是什麼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他在等機會，她也在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