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，金燦燦的，像一把刀，在地上切開一道口子，口子裡是亮堂堂的光，口子外是黑漆漆的暗。
那道口子從窗臺開始，一首爬到床邊，爬到被子上，爬到秦霏冉的臉上，爬到她閉著的眼睛上。
光線是金色的，暖暖的，但照在眼皮上，刺刺的，像是有人拿針在她眼皮上輕輕地扎。
她動了一下，眉頭皺了一下，用手擋了一下光，手背遮在眼睛前面，手指微微張開，指縫裡漏進來的光照在天花板上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老虎的斑紋，又像是柵欄的影子。
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，牆是白的，刷著乳膠漆，乾乾淨淨的，什麼也沒有，連一個釘子眼都沒有，連一道劃痕都沒有。
她閉著眼睛，腦子還是糊的，像是一鍋粥，涼了，凝住了，攪不動，又像是一團麻線，纏在一起，解不開。
她不想醒，還想睡，還想回到那個夢裡，夢裡有人站在她面前，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，拉鍊拉到一半，露出裡面灰色的T恤，他笑了，嘴角翹起來，眼睛彎下去，像是月牙。
但光太亮了，刺得她眼皮發紅，像是有火在燒，把她從夢裡拽出來，拽到這個清冷的早晨。她睜開眼，看了一眼牆，牆是白的，什麼也沒有，她又閉上，又睜開，又閉上。
她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很長，很輕，像是要把肺裡的氣都吐出來，吐乾淨了，再吸新的，又像是要把心裡的什麼東西吐出來，吐出來之後，胸口空了一塊，涼涼的。
她坐起來，被子滑下去，堆在腰上。被子是棉的，淺藍色的，疊得整整齊齊的西個角被她蹬亂了，皺巴巴的，堆在腰上，像是一團揉過的紙。
她的頭髮亂蓬蓬的，像雞窩，幾根翹起來，豎在那裡，像是天線，又像是雞冠，還像是乾枯的草。
她用手攏了一下，手指插進頭髮裡，從額頭梳到後腦勺，攏不平，又攏了一下，還是翹著，那幾根頭髮像是長了彈簧，按下去又彈起來，按下去又彈起來。
她放棄了，讓它們翹著，翹就翹吧，反正沒人看見。她的眼睛眯著，眯成一條縫，像貓，又像是沒睡醒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鉛，又像是被膠水粘住了，費了好大的勁才睜開一條縫。
她伸手去摸手機，手指在床頭櫃上摸了一下，床頭櫃是木頭的，棕色的，漆面光亮，摸上去滑滑的，涼涼的。
她沒摸到，又摸了一下，手指在櫃面上劃了一下，劃到邊緣，碰到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，是手機，螢幕朝下，扣在櫃子上，靜靜地躺在那裡，像是一塊石頭，又像是一條魚，躺在岸上，不動了。
她把手機翻過來，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鈕，螢幕亮了，白慘慘的光照在她臉上，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，瞳孔收縮了一下，又放大。
螢幕上是那條簡訊，她昨晚發的，還亮在那裡，白底黑字，清清楚楚，像是一顆釘子釘在螢幕上，又像是一把刀插在桌上。
“任務完成後，老孃就把你調來總部，看你跑哪裡去。”
她盯著那幾個字，盯了很久，久到螢幕暗了，她又點了一下，又亮了，又盯著，又暗了，又點了一下。
螢幕一亮一暗的，照著她的臉，她的臉在螢幕的光裡忽明忽暗，像是有人在開關燈。
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，但她苦笑了一下，那苦笑從嘴角漾開，漾到眼睛裡，漾到整張臉上，連皺紋都苦出來了。
她把手機扔在枕頭邊上，手機在枕頭上彈了一下，又彈了一下，像是一條魚在岸上掙扎，彈了兩下，停住了。
她仰面朝天，盯著天花板，天花板是白的，什麼也沒有，連裂縫都沒有，連黴斑都沒有，乾乾淨淨的，像是一張白紙，又像是一片雪地，什麼都沒有，空空蕩蕩的。
她盯著那片白，盯了很久，久到眼睛酸了，酸得想流淚，久到那片白在她眼裡變成了模糊的影子，像是隔著一層霧，又像是隔著一層水，白茫茫的，什麼都看不清。
“哎。”她嘆了一口氣，那口氣很長，很重，像是要把心裡的什麼東西吐出來，吐出來之後，胸口空了一塊，涼颼颼的，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挖了一個洞，風吹進去，涼涼的。
“我這是思那門子的春啊！”她的聲音很小，小得像蚊子哼，又像是從棉花裡擠出來的，悶悶的，只有她自己能聽見，連枕頭都聽不見。
她把被子拉上來，矇住頭，被子裡又悶又熱，全是她的呼吸，熱烘烘的，潮潮的，像是一個蒸籠。
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，更悶了，像是從罈子裡傳出來的，又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，帶著迴音，嗡嗡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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