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小天和阿霓坐他們後面，羅小天靠窗，阿霓坐中間。阿霓把包放在旁邊的空座位上，拉好拉鍊，手插在兜裡，看著窗外。
尼婭和瑪尼坐在前面，隔了幾排，只能看見後腦勺。
尼婭的頭髮扎著，後腦勺圓圓的，脖子很白，像一截藕。瑪尼的頭髮披著，黑亮亮的，像一匹綢緞，垂在肩上。
艙門關了，廣播響了，安全須知，英文一遍，中文一遍。
空姐在過道里走來走去，檢查安全帶，關行李艙，面帶微笑，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的，露出八顆牙齒。
她們穿著深藍色的制服，裙子到膝蓋，頭髮盤起來，用髮網罩著，腳上穿著黑色的高跟鞋。
飛機開始滑行，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響，像是一百隻老虎在吼，又像是一千面鼓在敲，震得座椅都在顫。
阿香抓著扶手，指節發白，指甲掐進塑膠裡，留下幾道白印子。阿玉也抓著扶手，手指扣在塑膠上，指甲蓋都白了，嘴唇抿著，抿成一條線，下巴在抖。
飛機加速了，越來越快，越來越快，窗外的燈光在飛速後退，變成了一道一道的線，紅的，白的，黃的，連在一起，像是彩虹，又像是河流，還像是一條發光的蛇在地上爬。
然後頭一抬，輪子離地了，飛起來了。那一瞬間，阿香的胃往下墜了一下，像是坐電梯下樓，又像是從高處跳下來，心提到了嗓子眼，砰砰砰地跳，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。
窗外的燈光越來越小，越來越遠，變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，像是星星掉在地上，又像是誰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，還像是誰在地上點了一地的蠟燭，一閃一閃的。
然後雲層撲過來，白茫茫的，什麼都看不見了，像是被一塊大白布矇住了，又像是掉進了一團棉花裡，軟綿綿的，什麼都看不見，什麼都聽不見，只有引擎的聲音，嗡嗡嗡的。
飛機平穩了，引擎的聲音小了，從怒吼變成了低吟，嗡嗡嗡的，很穩，很勻，像是有人在遠處唱歌，又像是有貓在打呼嚕。
窗外的雲層很厚，白茫茫的，一眼望不到頭，月光照在上面，銀白色的，像是另一個世界，又像是鋪了銀子的棉花田，還像是大海，白浪翻滾，無邊無際。
阿香阿玉靠在椅背上，又睡著了，頭靠在一起，阿香的腦袋歪在阿玉肩上，阿玉的腦袋歪在阿香頭上，頭髮纏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誰的，像是兩棵樹長在了一起，根連根，枝連枝。
呼吸很輕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很均勻，像是兩條小船在水面上輕輕晃，又像是兩條小魚在水裡吐泡泡。
阿香的手搭在阿玉手上，阿玉的手搭在阿香手上，手指交叉著，像是睡著了也不肯鬆開。
李強也閉上了眼睛，靠在椅背上，嘴角翹著，壓不下去，像是做了什麼好夢，夢裡有什麼好事。
他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微微蜷著，指尖在膝蓋上慢慢敲著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打拍子，又像是在數什麼。
羅小天看著窗外，看著那片銀白色的雲海，月光照在上面，亮得晃眼，像是銀子化了，又像是水銀洩地，流得到處都是。
他的心裡忽然很平靜，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，風停了，浪平了，只剩下微微的漣漪，一圈一圈地盪開，又一圈一圈地消失。
他把阿霓的手握緊了一點，她的手己經暖了，不涼了，溫溫的，像一塊暖玉，又像是一團溫熱的棉花。
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動了一下，像是回應他，又像是在夢裡抓住了什麼。
他閉上眼睛，腦子裡是秦霏冉的臉，是徐慧茹的臉，是李子璇的臉，是江昱兒的臉，是艾米麗的臉。
一張一張的，像是走馬燈，轉了一圈，又轉了一圈，慢慢模糊了，像隔著一層霧，越來越淡，越來越遠，像是退潮的水，一點一點地退下去，露出下面的沙灘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，只記得夢裡有人站在他面前，看不清臉，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，頭髮扎著，眼睛很亮，像是兩顆星星。
她說了什麼，聽不清，但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，吹在臉上，涼涼的。他想問她什麼，張了張嘴，沒叫出來，她就走了，消失在黑暗裡，像一滴水掉進海里，看不見了，連漣漪都沒有。
飛機在雲層上飛，往西邊去，追著月亮，怎麼也追不上。月亮在前面跑，它在後面追，追了一路，也沒追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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