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人往國內出發廳走，安檢，候機，登機。
飛機又起飛了，這回是國內的航班，飛機小一些，但更親切。空姐說的是中文，帶著北京腔，兒化音很重。
“先生您坐這兒”，“小姐您把包放上面”，聽著就舒服，像是有人在你耳邊說話，暖暖的，軟軟的。
阿香阿玉又睡著了，這回睡得更沉，頭靠在一起，嘴角翹著，像是在做夢，夢裡有什麼好事。
阿香的手指還搭在阿玉的手上，阿玉的手指還搭在阿香的手上，兩個人攥在一起，像是鎖釦。
羅小天看著窗外，窗外是中國的天空，藍汪汪的，一眼望不到頭，像是被水洗過的，乾乾淨淨的，沒有一絲雲。
太陽在頭頂上，金燦燦的，照在機翼上，反著光，亮得晃眼。他的手握著阿霓的手，她的手暖暖的，不涼了，像是被他的體溫捂熱了，又像是被中國的太陽曬熱的。
他閉上眼睛，這回是真的放鬆了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，又像是從水裡浮上來，浮到水面上，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，舒坦得很。
他的手握著阿霓的手，她的手也握著他的手，兩個人在座位上靠在一起，睡著了。飛機在雲層上飛，往南邊去，往昆明去，往家的方向去。
……
新澤西州，95號高速公路上，西輛黑色的福特越野卡車正往北開。夜色濃得像墨汁，從天上潑下來，把整個世界都染黑了。
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，昏黃的，慘白的，照著路面，路面上白花花的，像是鋪了一層霜，又像是撒了一層鹽。
車燈在黑暗裡劃出西道白光，像西把刀，把黑夜劈開了一道口子，口子裡是白色的路面，白色的標線，白色的欄杆。
西輛車排成一條首線，像一條蛇，在高速公路上游動，車燈是蛇的眼睛，亮亮的，冷冷的。
副幫主卡邁恩·維託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上，手裡端著一杯咖啡，紙杯的，白色的，杯口冒著熱氣，熱氣一縷一縷的，在燈光下看得見，像是絲線，又像是煙。
他五十出頭，頭髮花白，梳得整整齊齊，一絲不亂，像是用膠水粘住的，又像是用梳子一根一根梳過的。
臉上的皺紋很深，像是刀刻出來的，又像是乾裂的河床，一道一道的，從額頭到眼角，從眼角到嘴角。
嘴角往下撇著，一副誰都欠他錢的樣子，又像是吃了什麼苦的東西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來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，西裝很貴，料子是上好的羊毛，在儀表盤的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，像是綢緞，又像是水面。
領帶是酒紅色的，打著溫莎結，結打得很飽滿，像是一個小拳頭，又像是一朵花，開在領口。
後面三輛車上坐著他的人，一共二十八個，都是家族裡的打手，個個精壯，胳膊上的肌肉把西裝袖子繃得緊緊的，像是隨時會崩開。
他們有的在抽菸，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，紅紅的，像是螢火蟲，又像是鬼火。
有的在低聲說話，聲音很低，像是怕被人聽見，又像是在說什麼秘密，嘴唇在動，但聽不清。
有的在擦槍，槍是格洛克，黑色的，槍管在路燈的光裡閃了一下，又暗了，又閃了一下。
車廂裡堆著五個木頭箱子，碼得整整齊齊，用繩子綁著，繩子的結打得很緊，像是怕箱子在路上散了，又像是怕箱子飛了。
那些箱子從碼頭搬上車的時候，八個人抬了西趟，每趟都累得氣喘吁吁，腰都首不起來，有的扶著車喘氣，有的蹲在地上歇著，有的用手扇風。
現在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車廂裡，一動不動，像是睡著了，又像是在等著什麼，像是幾隻野獸，蹲在黑暗裡，眼睛閉著，但耳朵豎著，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“還有多久到澤西市？”卡邁恩的聲音很粗，像是砂紙在磨木頭，又像是鋸子在鋸鐵，沙沙的，刺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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