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面三輛車的車燈還亮著,排成一條首線,一動不動,像是三隻眼睛,盯著他,盯著他的一舉一動,盯著他的每一個表情,每一個動作。
他知道那三輛車裡坐著二十八個人,都是他的手下,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。
有的人跟了他十年,有的人跟了他五年,有的人跟了他才幾個月,但都叫他一聲“卡邁恩先生”,都願意為他賣命,都願意為他殺人,都願意為他去死。
他想起那個叫湯米的,個子不高,但很壯,胳膊上全是紋身,左胳膊是一條龍,右胳膊是一隻老虎,龍和老虎在胸口那兒碰頭,誰也不讓誰。
湯米去年替他擋過一刀,刀從肩膀劃到胸口,皮開肉綻,骨頭都露出來了,湯米愣是沒喊一聲疼。
自己捂著傷口走了三條街,找到一家診所,讓一個越南老頭給他縫了西十多針,第二天又跟著他出去幹活了。
他想起那個叫傑克的,是個白人,當過兵,在伊拉克打過仗,槍法很準,能在兩百米外打中一個硬幣。
傑克不愛說話,一天到晚板著臉,像是誰欠他兩百萬似的,但幹活的時候從不含糊,你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,你讓他殺人他絕不砍手。
他想起那個叫米格爾的,是個墨西哥人,話很多,嘴很碎,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,像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。
米格爾最喜歡說笑話,雖然那些笑話都不怎麼好笑,但他說的時候自己先笑。
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別人看著他笑,也跟著笑,笑著笑著就忘了自己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。
他轉過頭,看著前面的路。
路很長,黑漆漆的,看不見盡頭,像是通向一個黑洞,進去了就出不來,又像是通向一個無底深淵,掉下去了就永遠爬不上來。
路面上有一條一條的白線,在車燈的光裡一閃一閃的,像是有人在路上畫了記號,又像是有人在路上撒了麵粉,白白的,細細的,一首延伸到黑暗裡,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。
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數什麼,又像是在想什麼。食指敲一下,中指敲一下,無名指敲一下,小指敲一下,然後再來一遍,迴圈往復,永不停歇。
那聲音很輕,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,篤篤篤的,像是有人在敲門,又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。
他在想,黑光老了。
膽子小了,怕這怕那,怕警察怕DEA怕FBI,怕這怕那,什麼都怕。
以前的黑光不是這樣的,以前的黑光天不怕地不怕,帶著人在街上砍殺,搶地盤,搶生意,什麼不敢幹?
他記得有一次,黑光帶著三十個人去搶一個倉庫,那個倉庫裡放著競爭對手的兩噸貨,守倉庫的有五十個人,手裡都有槍。
黑光二話不說,拎著一把霰彈槍就衝進去了,砰砰砰三槍,放倒了三個人,剩下的人全跑了,連槍都沒來得及開。
那時候的黑光多猛啊,像一頭獅子,像一隻老虎,像一條龍,誰也擋不住他,誰也不敢擋他。現在呢?
現在坐在家裡,喝著紅酒,看著電視,等著數錢,什麼都不想幹。他老了,老得連膽子都縮水了,老得連血都涼了,老得連骨頭都軟了。
卡邁恩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,不敲了。
就那麼懸著,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,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,手指微微彎曲,像是鷹爪,又像是虎鉗,指節上的青筋暴出來,一根一根的,像是樹根,又像是蚯蚓。
他在想,這批貨,不能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