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一天就是幾百萬的損失，等一個月就是上億的損失。
他等不起，他今年西十五歲了，他從十八歲開始跟著黑光幹活，幹了二十七年，出生入死，刀口舔血，圖什麼？圖的不就是錢嗎？
圖的不就是能舒舒服服地過日子嗎？他想起自己的兒子，十二歲，胖乎乎的，圓臉，大眼睛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，可愛得很。
他想起自己的老婆，比他小十歲，金髮碧眼，身材好得像模特，在邁阿密的海邊買了一棟別墅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開。
他想讓兒子上最好的學校，想讓老婆過最好的生活，想讓自己的晚年過得舒舒服服，不用像現在這樣。
半夜三更地在高速公路上跑，提心吊膽地怕被警察攔住。而這些，都需要錢，很多很多的錢。
他把咖啡杯捏扁了。
杯壁在手指間皺起來，像是被人揉皺的紙，又像是被人捏碎的雞蛋殼，發出很輕的聲音，咔嚓咔嚓的，像是踩在幹樹葉上，又像是咬碎了一塊餅乾。
咖啡從杯口溢位來，流到他的手指上，褐色的，黏糊糊的，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，滴在他的褲子上，一滴，兩滴，三滴，像是有人在哭，哭得不多，就三滴眼淚。
他把捏扁的杯子扔在腳邊。
杯子在地上滾了一下，像是一個輪子，轉了一圈，兩圈，三圈，停住了，歪歪斜斜地躺在腳墊上，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人，躺在地上，爬不起來。
“卡邁恩先生，前面有檢查站。”
司機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，像是有人在他耳邊喊了一聲，把他從夢裡拽出來，又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，澆得他渾身一激靈，澆得他打了一個哆嗦。
卡邁恩抬起頭，往前看。
遠處的路面上有燈，白慘慘的，照得路面像白天一樣，連路面上的裂縫都看得清清楚楚，連路面上跑過的螞蟻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燈光不是黃色的，是白色的，是那種醫院手術室裡的白色，是那種太平間的白色，冷冰冰的，沒有溫度。
照在人的臉上，人的臉就變成了一張白紙，沒有血色，沒有表情，像是一個死人。
欄杆是紅白相間的，橫在路中間，像一道閘門，又像一道牆，又像是一排牙齒，白白的，紅紅的，張著，等著，等著獵物自己送上門來，一口咬下去，咬得骨頭嘎嘣脆。
幾個穿著制服的海關人員站在檢查站前面，手裡拿著手電筒，光柱在路面上掃來掃去。
像是幾隻眼睛在地上看，又像是幾把刀在地上劃，劃出一道一道的口子，口子裡往外流血，血是黑色的，在燈光下看不見顏色。
一個胖胖的黑人警官站在最前面，肚子很大，把制服撐得鼓鼓的，像是塞了一個籃球，又像是懷了八個月的身孕，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，像是一隻企鵝。
他打了個哈欠，嘴巴張得老大，能看見喉嚨裡的小舌頭，在燈光下一顫一顫的，像是一個鐘擺，左右搖擺，搖得人頭暈。
他打完哈欠，用手背擦了擦嘴，又揉了揉眼睛，像是在說，媽的，大半夜的，怎麼還有車？
卡邁恩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，不敲了，就那麼懸著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，手指僵硬，關節發白，指甲蓋發青。
他的眼睛盯著那個檢查站，盯著那些光柱，盯著那些人影，瞳孔在收縮，又放大，收縮，又放大。
像是在對焦，又像是在瞄準，又像是在算距離，算角度，算自己能不能在那些人反應過來之前衝過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