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六點，太陽己經落到山後面去了，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。
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盆金水，金水慢慢往下淌，淌到山脊上，淌到樹梢上，淌到寨子的屋頂上，把整個山寨都染成了金紅色。
那種顏色在慢慢變暗，從橘紅變成暗紅，從暗紅變成紫紅，又從紫紅變成灰紫，像是有誰在調色盤上一點一點地加黑色，每加一點，顏色就深一分，每深一分，天就暗一分。
寨子門口站滿了人，黑壓壓的一片，人頭攢動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穿著各色的衣服。
有的新，有的舊，但個個精神抖擻，腰裡都彆著槍，槍套擦得鋥亮，在夕陽下反著光，一閃一閃的。
尼泰將軍站在最前面，穿著一身深綠色的軍裝，軍裝是定製的，剪裁合身，肩膀上的肩章是金色的，兩顆星星在夕陽下閃著金光，一顆是銅的，一顆是銀的，擦得一塵不染，能照出人影。
他的腰挺得筆首，像他身後那根旗杆，又像他面前那把刀，從頭頂到腳底是一條首線，一動不動。
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像一塊石頭，又像一座山，站在那裡就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坤沙站在他右邊，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唐裝，唐裝是新做的，料子是上好的真絲，滑溜溜的，在夕陽下泛著光，像是水面上漂著一層油。
上面繡著金色的祥雲，一朵一朵的，栩栩如生，針腳細密，像是畫上去的，又像是長在布里面的。
他的臉上帶著笑，那笑從嘴角漾開，漾到眼睛裡，漾到整張臉上，連皺紋都笑開了，但他站在尼泰將軍旁邊，那笑就收了三分，不敢太放肆，像是一個小學生站在校長旁邊，規規矩矩的。
素帕站在他左邊，一襲紫色旗袍，旗袍是緊身的，把她的身材勒得曲線畢露，領口開得很低，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，那道溝深得能夾住一支筆，在夕陽下白得晃眼。
她化了濃妝，眼影是紫色的，和旗袍一個顏色，眼尾往上挑，像貓的眼睛，又像狐狸的眼睛，嘴唇紅得像血，塗了好幾層，亮亮的，像是抹了油。
她站在那裡，像一朵開得過盛的牡丹，花瓣都快撐破了，香味從她身上飄出來，濃得化不開。
瑪尼站在素帕旁邊，還是一身深色衣服，黑色的，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胸針，是朵蘭花，花瓣上有細細的紋路，燈光一照就亮。
她的頭髮紮成馬尾，露出一張乾淨的臉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見底，又像一面鏡子，照不出東西。她的手插在兜裡，腰挺得筆首，像她旁邊那根柱子，一動不動。
後面還站著幾十個人，都是寨子裡的頭目和骨幹，有的臉上有疤，有的手指斷了一截，有的少了一隻耳朵，但個個精壯，胳膊上的肌肉把衣服袖子繃得緊緊的，像是隨時會崩開。
他們站在臺階下面，排成幾排，整整齊齊的，像是列隊計程車兵，又像是在等檢閱。
有人踮著腳尖往山路那邊看，脖子伸得老長，像是鵝。有人把手搭在額頭上擋光，眯著眼睛看，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有人交頭接耳，低聲說話，聲音很小，像是怕被人聽見，又像是在說什麼秘密，嘴唇在動，但聽不清。
遠處的山路上一輛車燈在閃，由遠及近，越來越亮，像是從山那邊鑽出來的螢火蟲，又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，一閃一閃的。
先是兩個光點，然後變成兩束光，然後變成兩條光柱，在蜿蜒的山路上拐來拐去，照在路邊的樹上，樹葉子在光裡發亮，綠瑩瑩的，照在石頭上，石頭在光裡發白，白花花的。
馬達的聲音也越來越響，從低吟變成了咆哮，從咆哮變成了怒吼，在山谷裡迴盪，震得樹上的鳥都飛起來了，嘰嘰喳喳地叫，翅膀撲稜撲稜的，在天上轉了一圈，又落下來，又飛起來。
坤沙的嘴角翹了一下，那笑從嘴角漾開，漾到眼睛裡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他眼裡點了一盞燈。
“來了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見了，像是在每個人耳邊說的，清清楚楚。
站在後面的那些人開始往前擠，伸長了脖子往山路那邊看，有人踮著腳尖，腳尖點在地上，身子往前傾，像是要飛出去。
有人踩在石頭上，石頭晃了一下，他跳下來，又踩上去，又晃了一下。有人把前面的人推開，推了一下，又推了一下，前面的人回頭瞪了他一眼，他縮了一下脖子，又伸出來了。
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，車燈照亮了寨子門口的石板路，白色的光柱在地上掃了一下，又掃了一下，又掃了一下，像是在找什麼東西，又像是在跟誰打招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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