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其實沒有灰,但他拍了一下,又拍了一下。“軍務在身,先走了。你們盡興,敞開了喝。”
他的聲音很沉,很穩,像是在下達命令,又像是在交代事情,每一個字都很清楚,像是釘子釘在桌上,釘在每個人耳朵裡。
坤沙站起來,彎著腰,臉上堆著笑,那笑堆得滿滿的,像是要溢位來,腰彎得很低,幾乎成了首角,頭快碰到膝蓋了。
“將軍慢走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很軟,像是在跟上級彙報工作,又像是在跟父親說話。
素帕也站起來,彎了彎腰,旗袍的下襬在地上拖了一下,掃起一層灰。瑪尼站起來,點了點頭,那點頭很輕,像風吹了一下。
尼婭站起來,跟在尼泰將軍後面,送他出去,她的步子很穩,高跟鞋敲在地上,噠噠噠的,和將軍的腳步聲混在一起,一個重,一個輕,一個沉,一個脆。
羅小天也站起來,坤沙按了一下他的肩膀,又把他按回去了,手掌拍在他肩上,啪的一聲。
“你坐著,喝你的。”他的聲音很大,帶著酒氣,帶著笑意。
尼泰將軍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眨眼,但他把每個人都看了一遍。
從坤沙看到素帕,從素帕看到瑪尼,從瑪尼看到羅小天,從羅小天看到阿霓,從阿霓看到阿香阿玉,從阿香阿玉看到李強。
他的目光很重,像是鉛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,又像是刀,颳得人皮膚疼。
他轉回頭,走了,步子很大,鞋底踩在石板地上,咚咚咚的,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聽不見了,像是一個人走進了山洞裡,腳步聲被黑暗吞沒了。
酒一首喝到晚上一點。
大廳裡杯盤狼藉,桌子上一片混亂,碗筷橫七豎八的,有的掉在地上,有的擱在盤子上,有的搭在酒杯上。
盤子裡的菜剩了一半,有的涼了,凝了一層油,白花花的,有的被筷子翻得亂七八糟的,像是被人攪過的。
湯灑了一桌,順著桌沿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出一大片,桌布溼了,貼在桌面上,皺巴巴的。
酒瓶倒了好幾個,瓶口朝下,酒從瓶口淌出來,在桌上流成一條小河,又順著桌沿往下滴,滴答滴答的,像是在下雨。
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,呼嚕聲震天響,像是有人在鋸木頭,又像是有貓在打呼嚕,臉壓在胳膊上,壓出一道紅印子,口水從嘴角流出來,滴在桌上,亮晶晶的。
有人靠在椅背上,嘴巴張著,口水流下來,滴在衣服上,溼了一片,頭歪著,脖子歪成一個奇怪的角度,像是被人擰了一下。
有人被架著回去,胳膊搭在別人肩上,腿在地上拖,走兩步退一步,像是踩在棉花上,深一腳淺一腳的,嘴裡還在嘟囔什麼,聽不清,含含糊糊的,像是嘴裡含著石頭。
坤沙也喝多了,臉紅了,紅得像燒紅的鐵,眼睛眯著,眯成一條縫,嘴角翹著,翹得高高的。
摟著素帕,嘴裡唱著緬甸民歌,調子跑了八百里,詞也記不全,東一句西一句的,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。
他的聲音粗,像破鑼,但唱得很用力,脖子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,一句唱完,又唱下一句,下一句和上一句連不上,跳了一大截,他自己也不知道,還在唱。
素帕扶著他,往後面走,走得很慢,高跟鞋敲在地上,噠噠噠的,坤沙的拖鞋打在地上,啪嗒啪嗒的,兩個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,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。
坤沙走到門口,回過頭來,喊了一聲。“房間安排好了,都在東邊。一人一間,都去休息。”
他的聲音很大,但舌頭大了,字咬不清楚,含含糊糊的,像是嘴裡含著石頭。
“房間”說成了“房幹”,“休息”說成了“休西”,但他自己不知道,喊完就轉回頭,走了,消失在門後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