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帕回頭看了他們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短得像眨眼，但她把每個人都看了一遍，從羅小天看到李強，
從李強看到阿霓，從阿霓看到阿香阿玉，從阿香阿玉看到尼婭，從尼婭看到瑪尼，嘴角翹了一下，那笑很短，但很真，像是在說晚安，又像是在說早點睡。
她轉回頭，扶著坤沙，走了，腳步聲越來越遠，最後聽不見了。
阿香阿玉也喝多了，兩個人靠在一起，阿香的頭歪在阿玉肩上，阿玉的頭歪在阿香頭上，頭髮纏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誰的，像是兩棵樹長在了一起，根連根，枝連枝。
阿香的手還攥著阿玉的胳膊，攥得緊緊的，指甲掐進肉裡，阿玉的胳膊上又多了幾道紅印子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被人拿指甲劃的，有的己經紫了。
阿玉的嘴在動，像是在說什麼，但沒出聲，只有嘴唇在動，像是魚在水裡吐泡泡。
李強扶著她們，往東邊走，阿香走兩步退一步，阿玉走三步退兩步，三個人歪歪扭扭的，像三隻企鵝，又像三條小船在風浪裡顛簸。
李強的臉紅紅的，耳朵尖也紅紅的，像是被火燒過，他的嘴角翹著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在看什麼好東西，又像是在做什麼好夢。
阿香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，聽不清，聲音太小了，像是從棉花裡擠出來的，悶悶的，熱氣噴在他耳朵上，癢癢的。
他的臉更紅了，紅到脖子根，紅到領口下面，他低著頭，扶著她們，走得更快了，步子很大，一步頂兩步，像是怕被人追上。
羅小天也喝多了，但他沒醉，腦子裡還清醒著，像是有一盞燈在黑暗裡亮著，亮得很穩，不晃不閃。
只是腳步有點飄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深一腳淺一腳的，又像是踩在雲朵上，軟綿綿的，使不上勁。
阿霓扶著他，往東邊走，她的手還是涼的，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，涼意從他的手腕滲進來，涼涼的，他握著她的手，給她暖著，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，她的手很滑，很軟。
他的眼睛看著前面，看著那些紅燈籠，紅彤彤的，在風裡晃，一搖一搖的，像是有人在招手。
看著那些石板路，一塊一塊的，縫隙里長著草，草葉子在夜風裡搖，影子投在地上，細細的，彎彎曲曲的。
看著那些牆上的影子，樹的影子，房子的影子，燈籠的影子，交疊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誰的，像是一幅畫，又像是一場夢。
阿霓把他扶到房間門口，推開門，門是木頭的，雕著花，推的時候吱呀一聲，很輕，像是老鼠叫了一聲。
裡面很暗，窗簾拉著，是深藍色的，很厚，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道白印子，細細的，像是一根線。
床很大，白色的床單，疊得整整齊齊，西個角都掖在床墊下面，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
枕頭是兩個，並排放在床頭，白色的枕套，上面有摺痕，是新的。她把他扶到床邊，他坐下來，床墊響了一下，彈簧在底下呻吟，吱呀一聲。
她幫他把鞋脫了，一隻，兩隻，放在床邊，鞋並在一起，鞋尖朝外，鞋帶松著，拖在地上。
她把他的腿抬到床上，腿很沉，像灌了鉛，她抬了一下，又抬了一下，抬上去了。
她把被子拉上來，蓋在他身上，被子是棉的，很厚，壓在身上沉甸甸的，暖洋洋的。
她站在床邊，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，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，照在她臉上，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，一半是銀白的，一半是暗灰的。
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，十指交叉，握得很緊，像是在夢裡也不肯鬆開。她的手插在兜裡，手指在兜裡攥了一下，又鬆開，攥了一下，又鬆開。
她彎下腰，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，嘴唇碰在他的皮膚上，涼涼的，又暖暖的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，漾了一下，又平了。
她首起身，轉身走了，步子很輕，像貓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門在身後輕輕關上，鎖舌咔嗒一聲彈進鎖孔裡，很輕，像是老鼠叫了一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