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照進來，金燦燦的，在地上畫了一道一道的線，像是有人用金筆在地上畫格子，又像是誰把金粉撒在地上，亮閃閃的。
那些線從窗臺開始，一首爬到床邊，爬到被子上，爬到枕頭上，爬到羅小天的臉上，爬到他閉著的眼睛上。
他動了一下，眉頭皺了一下，用手擋了一下光，手背遮在眼睛前面，手指微微張開，指縫裡漏進來的光一道一道的，照在他臉上，像老虎的斑紋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，牆是木板刷的白漆，漆面起皮了，一塊一塊的，像魚鱗，翹起來，用手一碰就掉。
他閉著眼睛，腦子裡還是糊的，像是一鍋粥，涼了，凝住了，攪不動，像是一塊石頭，沉在水底，一動不動。
他的頭疼，像是有人拿錘子在敲，咚，咚，咚，一下一下的，從太陽穴敲到後腦勺，從後腦勺敲到太陽穴，敲得他整個腦袋都在嗡嗡響。
嘴幹，像是含了一把沙子，舌頭舔了一下嘴唇，嘴唇也幹了，起了一層皮，糙糙的，像是砂紙。
他翻了個身，仰面朝天，睜開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木頭的，木板拼接的，有一條裂縫，從這頭通到那頭，像是一條幹涸的河，又像是一道疤，還像是一條蛇，彎彎曲曲的，趴在頭頂上。
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，腦子裡慢慢清明起來，像是霧散了，露出下面的路，像是水退了，露出下面的石頭。
他坐起來，被子滑下去，堆在腰上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，衣服沒了，光著膀子，身上只穿著一條內褲。
他愣了一下，那愣神很短，短得像眨眼，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，像是被人敲了一下，又像是被人從夢裡拽出來。
他看了看旁邊，枕頭還在，兩個枕頭並排放在床頭，一個上面有凹痕，像是被人枕過的，凹痕很深，像是有人把頭埋在裡面的，另一個上面也有凹痕，淺一些，像是有人靠了一下。
兩個都有，一個是他的，一個是別人的。他伸手摸了摸旁邊的床單，涼的，早就涼了，像是水涼了，像是火滅了，人走了很久了。
他又摸了摸枕頭，枕頭上有一股香味，淡淡的，不是阿霓身上的那種，是另一種，更濃，更烈，像是花香，又像是酒香，說不清是什麼味道，像是有一個人從枕頭上走過，留下了一串腳印，看不見，但聞得到。
他把枕頭拿起來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，確實是香味，不是他的，不是阿霓的，是另一個人的，是一個女人的。
他的腦子轉了一下，像是齒輪咬了一下，咯噔一聲，又像是鐘擺晃了一下，滴答一聲。
他低下頭，看見床單上有一朵梅花。紅色的，小小的，圓圓的，像是用毛筆點上去的，又像是誰在白色的宣紙上畫了一朵花。
花瓣的邊緣有一點暈開了，像是水洇開了墨，又像是血在布上化開了。
他的心跳停了一拍，然後又跳起來，跳得更快了，砰砰砰的，像是有人在敲鼓，又像是有人在敲門。
他盯著那朵梅花，盯了很久，久到眼睛酸了，久到那朵花在他眼裡變得模糊了，像是隔著一層霧。
他的手在抖，手指在床單上摸了一下，那朵花是乾的，硬硬的，像是幹了的血，又像是幹了的顏料，他的指尖碰上去，有一點澀，有一點糙。
他把手縮回來，放在膝蓋上，手指慢慢收攏，握成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裡，掐出幾道白印子，又鬆開，又握上。
昨晚的事慢慢浮上來，像是一條魚從水底浮上來，先是影子，模模糊糊的，然後是輪廓，隱隱約約的，然後是整個身子，清清楚楚的。
他記得有人進來了，腳步聲很輕，像貓，坐在床邊，床墊陷了一下。躺在他旁邊，身體很軟，很熱，貼在他身上，像一團火。
他記得那兩團飽滿，很大，很軟，壓在他胸口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，像是兩座山，又像是兩個枕頭，又像是兩團棉花。
他記得自己伸出手，摟住她，她的腰很細，比阿霓的還細，細得像一根柳枝，他的手臂一圈就圈住了。
但她的胸好大，好大，比阿霓的還大，大得像兩座小山，他的手抱不住，只能摟著她的背，他的手指在她的背上摸了一下，她的背很滑，很光，像是綢緞，又像是牛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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