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床上,想了好久,想得頭疼,想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,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放了一個陀螺,轉啊轉啊,停不下來。
他把被子掀開,下床,光腳踩在地上,地板是木頭的,涼涼的,涼意從腳底往上爬,爬到小腿,爬到膝蓋,爬到大腿,激得他打了一個顫。
他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,窗簾是深藍色的,很厚,拉的時候沙沙響,灰塵揚起來,在陽光裡飄,細細的,密密的,像是活的。
陽光猛地湧進來,金燦燦的,亮得晃眼,像是一盆金水潑在臉上,他眯了一下眼睛,用手擋了一下,手背遮在眼睛前面,指縫裡漏進來的光照在牆上,一道一道的。
窗外是寨子,石板路,一塊一塊的,縫隙里長著草,草葉子在風裡搖。紅燈籠,一串一串的,在風裡晃,紅彤彤的,像是糖葫蘆。
遠處的山,山是青色的,一層一層,越來越淡,最遠的融進了天裡,像是一幅畫,又像是一場夢。
他站在窗邊,看著那片山,看了很久,久到太陽從窗戶的左邊移到右邊,光斑在地上慢慢爬,從床邊爬到床尾,從床尾爬到地上。
他在想,昨晚那個女人,不是阿霓。阿霓的胸沒有那麼大,沒有那麼大,沒有那麼大。
他在心裡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,像是在確認,又像是在說服自己,像是在唸經,又像是在發誓,不是阿霓。
那會是誰?他又把那些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尼婭,瑪尼,素帕,還有誰?寨子裡的女人很多,但能進他房間的,沒幾個。
尼婭,瑪尼,素帕,就這三個。素帕不可能,她是坤沙的女人,坤沙會殺了她,也會殺了他。
瑪尼?瑪尼是坤沙的軍師,冷得像冰,硬得像鐵,她會半夜摸進男人的房間?他不信。
她連坤沙都不理,坤沙多久沒去她房間了?兩個月?三個月?她會來找他?他不信。
尼婭?尼婭是將軍的副官,腰挺得筆首,走路帶風,說話像刀,她會半夜摸進男人的房間?他也不信。
他把自己說服了,又把自己推翻了,又把自己說服了,又把自己推翻了,像是一個人在和自己下棋,左手走一步,右手走一步,走來走去,分不清誰贏誰輸。
但他聞到了那股香味,他摸到了那兩團飽滿,他感覺到了那個人的體溫,他看到了床單上那朵梅花。
那是真的,不是夢,不是酒後的幻覺,是實實在在的,像是烙鐵烙在皮膚上,留下了印子,擦不掉,洗不掉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胸口上有幾道紅印子,是手指抓的,指甲掐的,紅紅的,一道一道的,像是貓抓的,又像是樹枝劃的。
他摸了摸那些紅印子,有點疼,皮膚上還有凹痕,指痕清清楚楚,像是刻上去的,又像是印上去的。
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,肩膀上也有紅印子,是牙齒咬的,牙印還在,一圈一圈的,像是被人咬了一口,又像是被人啃了一下。
他站在鏡子前面,鏡子是方的,掛在牆上,木框子,漆面斑駁。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臉紅了,紅到耳朵根,紅到脖子,連領口下面都紅了,像是被人潑了一盆紅油漆。
他的眼睛裡有血絲,是沒睡好的痕跡,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眼圈,是熬夜的痕跡。
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,盯了很久,久到鏡子裡的自己變得陌生了,像是另一個人,像是他不認識的人。
他想起昨晚那兩團飽滿,很大,很軟,很熱,壓在他胸口,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他想起那股香味,很濃,很烈,像是花香,又像是酒香。他想起那個人的呼吸,噴在他脖子上,熱熱的,癢癢的。
他想起那個人的手指,在他的身上游走,涼涼的,滑滑的。他想起自己摟著她,呵呵傻笑,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他想起自己以為那是阿霓,他站在那裡,臉更紅了,紅得像燒紅的鐵,燙得他自己都不敢摸。
他低下頭,不敢看鏡子裡的自己,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,又像是偷了什麼東西,怕被人發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