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好衣服,走出房間。走廊裡很安靜,石板地,木頭牆,頭頂是橫樑,橫樑上掛著紅燈籠,燈籠滅了,只剩一個空殼,紅紙在風裡飄,一飄一飄的,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告別。
他走到阿霓的房間門口,門關著,棕色的木門,漆面有點舊了,門把手磨得發亮,是手掌長期握出來的光澤。
他站了一下,抬起手,想敲門,手指彎著,指節對著門板,但沒敲下去,懸在半空,停了一會兒,又放下了。
他走到阿香阿玉的房間門口,門也關著,裡面沒聲音,安安靜靜的,像是沒有人,連呼吸聲都聽不見。
他走到李強的房間門口,門也關著,也沒聲音,安安靜靜的,像是沒有人。
他走到尼婭的房間門口,門開著,裡面沒人,床單疊得整整齊齊,西個角都掖在床墊下面,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
枕頭放在床頭,一個在上面,一個在旁邊,並排放著,枕套上有摺痕,是新的。
被子也疊好了,方方正正的,像是豆腐塊,又像是磚頭,稜角分明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那張床,看了很久,久到走廊裡有人走過,看了他一眼,他沒注意。
床單是白色的,乾乾淨淨的,什麼都沒有,連一根頭髮都沒有,像是沒有人睡過,像是新鋪的。
枕頭也是白的,也乾乾淨淨的,什麼都沒有。
他聞了一下,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香味,和枕頭上的味道一樣,很淡,很輕,像是花謝了之後留下的最後一點香,像是風吹過花叢之後留下的最後一絲氣息。
他的心跳快了一拍,像是被人敲了一下,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撞了一下。
是她,尼婭。
他心裡冒出這個名字,像是一個氣泡從水底冒上來,啵的一聲,破了,水花濺起來,濺在他心上,涼涼的,又熱熱的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那張空床,腦子裡亂成一團,像是一鍋粥被人攪了又攪,攪得稀爛,又像是一團麻線,纏在一起,解不開,理還亂。
大廳裡,坤沙坐在主位上,手裡端著一杯茶,茶是剛泡的,還冒著熱氣,熱氣一縷一縷的,在燈光下看得見,像是絲線,又像是煙。
杯子是白瓷的,很薄,能看見裡面茶水的顏色,深褐色的,像是紅寶石。
素帕坐在他旁邊,手裡也端著一杯茶,她的臉上帶著笑,那笑很淡,但很真,從嘴角漾開,漾到眼睛裡,眼睛亮亮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。
阿香阿玉坐在下首,兩個人靠在一起,阿香的頭歪在阿玉肩上,阿玉的頭歪在阿香頭上,兩個人還在犯困,眼皮沉得像灌了鉛。
一點一點的,像是在啄米,又像是在打瞌睡,頭一點一點的,快碰到桌沿了又抬起來,抬起來又點下去。
李強坐在她們旁邊,腰挺得筆首,眼睛看著坤沙,但他的嘴角翹著,像是在笑,又像不是,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微微蜷著。
阿霓坐在羅小天旁邊,手插在兜裡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像一潭深水,看不見底,又像一面鏡子,照不出東西。
瑪尼坐在對面,手也插在兜裡,臉上也什麼表情都沒有,也像一潭深水,看不見底,她的眼睛看著桌上的茶杯,茶杯裡的水不冒熱氣了,涼了,她沒喝。
坤沙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上,咚的一聲,很輕,但在安靜的大廳裡,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“都醒了?”他的聲音很大,在廳裡迴盪,彈到牆上,彈到屋頂上,又彈回來,嗡嗡嗡的。
阿香阿玉一下子醒了,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,又像是被電擊了一下,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裡映著頭頂的燈,亮亮的,像是兩顆星星。
阿香揉了揉眼睛,眼角有眼屎,乾乾的,硬硬的,她用手指摳了一下,又揉了揉,眼睛紅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