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金燦燦的，在地上切出一塊一塊的光斑。
亮得晃眼，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層金箔，又像是誰把陽光切成了片，一片一片地碼在地上。
那些光斑從窗臺開始，一首爬到桌子腿上，爬到椅子腿上，爬到人的鞋面上，暖洋洋的，像被誰用手輕輕摸了一下。
大廳裡收拾乾淨了，昨晚的杯盤狼藉全沒了，桌子擦得鋥亮，能照出人影，桌面上映著頭頂的橫樑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水裡的倒影。
椅子擺得整整齊齊，一排一排的，像是列隊計程車兵，又像是等待檢閱的儀仗隊，椅背朝一個方向，腿朝一個方向，連間距都一樣寬。
地上掃過了，石板地用水衝過，溼漉漉的，泛著青光，縫隙裡的草被拔乾淨了，露出黃褐色的土，土也是溼的，潮潮的。
坤沙坐在主位上，換了一身新唐裝，深藍色的，料子是上好的真絲，滑溜溜的，在陽光下泛著光，像是水面上漂著一層油，又像是綢緞上抹了一層蠟。
上面繡著銀色的祥雲，一朵一朵的，栩栩如生，針腳細密，像是畫上去的，又像是長在布里面的。
雲朵有大有小，大的像棉花糖，小的像花瓣，一朵挨著一朵，從領口繡到下襬，從肩頭繡到袖口，密密麻麻的，但不顯得亂，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富貴氣。
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用髮蠟抹過，一絲不亂，亮得能照出人影，像是戴了一頂黑色的頭盔，又像是刷了一層漆。
臉上紅光滿面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翹著，壓不下去，像是有什麼好事要宣佈，又像是剛喝了一壺好酒，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，暖洋洋的，舒坦得很。
素帕坐在他左邊，一襲玫紅色的旗袍，緊身的，把她的身材勒得曲線畢露，領口開得很低，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，那道溝深得能夾住一支筆，白花花的，在陽光下晃得人眼睛疼。
她化了妝，眼影是金色的，和旗袍上的繡花一個顏色，眼尾往上挑，像貓的眼睛，又像狐狸的眼睛，嘴唇紅得像血，塗了好幾層，亮亮的，像是抹了油，又像是塗了蜜。
她坐在那裡，像一朵開得過盛的牡丹，花瓣都快撐破了，香味從她身上飄出來，濃得化不開，混著她身上的香水味，在大廳裡飄，飄到每個人鼻子裡。
瑪尼坐在他右邊，還是一身深色衣服，黑色的，但今天換了件新的，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胸針。
是隻蝴蝶，翅膀上有細細的紋路，燈光一照就亮，像是一隻活的蝴蝶停在領口上，翅膀微微顫著。
她的頭髮紮成馬尾，露出一張乾淨的臉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見底，但她的眼睛比平時亮了一些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很旺，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，閃一下就滅了。
阿香阿玉坐在下首，兩個人換了新衣裳，阿香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，裙襬剛過膝蓋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，腿很白，在陽光下反著光，像是兩截藕。
頭髮紮成馬尾，用一根紅色的皮筋箍著，皮筋是新的，紅色的，很亮，在黑色的頭髮裡格外顯眼，像是一顆紅寶石嵌在黑緞子上。
臉上擦了薄薄一層粉，白白的，嘴唇塗了點唇膏，粉色的，不濃，潤潤的，像是剛吃了桃子，嘴唇上還留著桃子的汁水，亮亮的。
阿玉穿了一件淺粉色的T恤，配一條白色的褲子，T恤是純棉的，很軟，貼著身體，胸前印著一隻卡通小貓，耳朵豎著，鬍子翹著，眼睛圓圓的，像是在看著什麼。
頭髮披著，用梳子梳得很順，黑亮亮的，像是潑了墨，又像是綢緞，垂在肩上，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飄動。
耳朵上戴著銀耳環，墜著小珠子，一晃一晃的，在陽光下反著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是兩顆小星星掛在耳朵上。
兩個人坐在一起，手拉著手，阿香的手心全是汗，滑膩膩的，像是握著一塊溼透的毛巾，阿玉的手心也全是汗，兩個人攥在一起，像是鎖釦，扣住了就不鬆開，又像是兩根繩子，打了個死結，解不開了。
李強坐在她們旁邊，換了一件新襯衫，白色的，領口挺括，是昨晚去寨子裡的雜貨鋪買的，標籤還掛在領子上，白色的紙片，上面印著尺碼和價格，忘了剪。
紙片在他領子後面飄，一飄一飄的，像是蝴蝶的翅膀，又像是風中的樹葉。
他的臉紅紅的，耳朵尖也紅紅的，像是被火燒過，又像是被開水燙過，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微微蜷著，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
一會兒插在褲兜裡，一會兒又拿出來，擱在膝蓋上，又收回去，又擱在桌上，又收回來，像是有無數隻手在他身上長出來，每一隻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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