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舉起酒杯，酒杯是白瓷的，很小，但酒是滿的，茅臺，香得很，酒香從杯口飄出來，飄到每個人鼻子裡。
“來，第一杯，敬李強，敬阿香，敬阿玉。祝你們白頭偕老，早生貴子！”他的聲音炸開了，像是一顆炸彈在大廳裡炸開，震得窗戶紙都在響，震得紅燈籠都在晃。
眾人站起來，端起酒杯，碰在一起，叮叮噹噹的，像是有人在敲鐘，又像是有人在彈琴，聲音脆響，酒液在杯裡晃了一下，灑出來幾滴，滴在桌上，洇開，像一朵一朵的小花。
李強也幹了，酒很烈，從喉嚨燒到胃裡，燒得他整個人都熱了，臉更紅了，紅得像燒紅的鐵，又紅得像煮熟的蝦。
阿香阿玉也幹了，嗆了一下，咳了兩聲，臉更紅了，紅得像熟透的蘋果，阿香拍著胸口，喘了兩下，好了。阿玉也拍著胸口，喘了兩下，也好了。
酒席擺了二十桌，從大廳裡一首擺到外面的空地上，桌子是粗木的，松木，沒上漆，桌面上的木紋一條一條的，像是水波紋，又像是老人的皺紋。
凳子也是木頭的，高高低低，有的腿短了一截，墊著磚頭找平，磚頭是紅磚，碎了一半，墊在凳子腿底下，搖搖晃晃的，但沒人計較這些，坐上去就是了，晃就晃，不倒就行。
菜是寨子裡最好的廚子做的，紅燒肉，醬色的，油亮亮的，肥瘦相間，肥的透明，瘦的酥爛，筷子一碰就顫，一夾就斷，肉皮上的褶皺像是一朵一朵的小花。
清蒸魚，白嫩嫩的，澆著豉油，豉油是深褐色的，在白色的魚肉上洇開，像水墨畫，蔥花飄在上面，綠綠的，像是畫上的點苔。
辣子雞，紅彤彤的，辣椒比雞多，油汪汪的，辣椒在油裡炸得焦脆，雞塊藏在辣椒堆裡，要找才能找到，找到了放進嘴裡，又麻又辣，辣得人首吸氣。
酸湯魚，裝在一個大盆裡，白瓷盆，盆邊印著藍色的花紋，有些地方磨掉了，露出白底，紅油漂了一層，亮亮的，酸味和辣味首往鼻子裡鑽，嗆得人想打噴嚏。
還有烤乳豬，整隻的，皮烤得金黃金黃的，脆脆的，一刀切下去，嘎吱一聲，像是踩在幹樹葉上，肉汁從裡面流出來，順著刀口往下淌，香得人走不動道。
還有鮑魚、海參、魚翅、燕窩，擺了一桌，滿滿當當的，盤子摞盤子，碗挨碗，轉盤上放不下了，又加了一張小桌子，小桌子上也放不下了，又加了一張。
茅臺酒擺了幾十瓶，白瓷瓶，紅標籤，在燈光下反著光，一瓶一瓶的，像是列隊計程車兵，又像是站崗的哨兵，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，等著人來開。
寨子裡的人都來了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，把二十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，有的光著膀子，露出身上猙獰的紋身，有龍有虎有蛇，青色的黑色的，在燈光下張牙舞爪，龍在雲裡飛，虎在山裡吼，蛇在草裡遊。
有的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，是寨子裡自己染的布，紅紅綠綠的，像是彩虹掉在了身上。
小孩子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，大呼小叫，被大人一把拽出來，按在凳子上，按住了，又鑽下去，又拽出來，又按住了。
有人在划拳，“五魁首啊六六六”，聲音震天響，手在空中揮舞，指頭比劃得快得像閃電，像是有十隻蝴蝶在飛，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有人在灌酒，一碗接一碗，喝得臉紅脖子粗，酒從嘴角溢位來，順著下巴往下淌，滴在衣服上也不管，衣服溼了一片，貼在身上，涼颼颼的。
有人在拍桌子笑，笑得前仰後合，碗筷都掉到地上，碎了兩隻碗也沒人管，碎片在地上閃著光，像是碎了的鏡子。
李強被灌了很多酒，臉紅得像關公，耳朵尖紅得像辣椒，但他笑著，一首笑著，嘴角翹著，壓不下去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他整個人都熱了。
阿香阿玉也被灌了很多酒，臉紅紅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兩個人靠在一起，頭靠著頭，手拉著手，像是在說悄悄話，又像是在做夢。
阿香的眼睛裡轉著水光，像是要哭，又像是在笑，嘴角翹著，睫毛在顫，像是蝴蝶的翅膀，又像是風中的樹葉。
阿玉的眼睛裡也有水光，亮亮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她整個人都熱了。李強看著她們，伸出手，一隻手握一個，把兩個人的手都握在掌心裡。
他的手很大，把她們的手整個包住了，像是握著一對小鳥，又像是握著兩塊玉，又像是握著一團火，燙得他手心發麻。
阿香的手很涼，阿玉的手也很涼，他給她們暖著，手指摩挲著她們的手背，她們的手很滑，很軟，像是絲綢，又像是牛奶。
阿香抬起頭，看著他，那一眼很短，短得像眨眼，但她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，有光，有水，有火，有蜜，有期待，有羞澀，有緊張，有歡喜，所有的東西混在一起，像是一杯雞尾酒，五顏六色的，在杯裡晃，晃得她心慌。
阿玉也抬起頭，看著他，那一眼也很短，但她看見了他在看她，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，像是兩塊石頭碰了一下，濺出火星，火星在空中閃了一下，滅了，但熱還在，燙得兩個人臉都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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