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著那片山，看了很久。她在想，羅小天現在在幹什麼？也在看山嗎？也在看天嗎？也在想她嗎？
他的窗外也是山嗎？也是青色的嗎？也有太陽照在屋頂上嗎？也有炊煙在飄嗎？
她的嘴角翹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她笑了一下，那笑很淡，但很真，像是在笑自己，又像是在笑什麼別的東西。
她走到衛生間，洗臉，刷牙，梳頭。衛生間的燈是白的，亮晃晃的，照在鏡子上，鏡子裡的她，臉白白的，白得像紙，眼睛亮亮的，亮得像星星，嘴唇紅紅的，紅得像血，頭髮紮成馬尾。
露出一張乾淨的臉，臉很小，下巴很尖，顴骨有點高，眼睛有點凹，像是沒睡好，又像是瘦了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水龍頭的水滴了一滴，又滴了一滴，滴在瓷盆裡，啪嗒，啪嗒，很響。她在想，她長得不差，一米六八的個子，一百一十斤，該有的都有，不該有的都沒有。
身材也好，穿什麼都好看，穿警服的時候，腰挺得筆首，肩章上的警銜在陽光下閃著金光，穿便裝的時候，風衣一披，高跟鞋一穿，走在街上，回頭率很高。
工作也好，緝毒總隊的處長，三十歲，正處級，手底下管著幾百號人，走到哪裡都受人尊敬。為什麼就找不到一個喜歡的人呢？是眼光太高了？還是緣分沒到？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她喜歡的那個人，在千里之外，在敵人的巢穴裡，在刀尖上跳舞。她不能告訴他，不能讓他分心，不能讓他有負擔。
他己經在刀尖上跳舞了，不能再給他加一塊石頭。她只能等，等他回來，等任務完成，等他站在她面前，笑著對她說，秦隊，我回來了。
她想到這裡，鼻子酸了一下，眼眶熱了一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掉下來，熱熱的，在眼眶裡轉，轉著轉著就要掉下來。
她吸了一下鼻子，又吸了一下，忍住了，把那東西咽回去了，嚥到肚子裡，嚥到心裡。
她開啟水龍頭，捧了一把冷水，潑在臉上，水涼涼的，激得她打了個顫，涼意從臉上滲進去，滲進皮膚裡，滲進骨頭裡，把那團熱壓下去了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水珠從臉上往下淌，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，溼溼的，涼涼的。
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，那笑很勉強，嘴角翹了一下，又收回去了，像是被人拽回去的，又像是被風吹滅的。她轉身走出衛生間，換衣服，穿鞋，拿包，出門。
門關上的時候，她回頭看了一眼房間，看了一眼床，床上的被子還沒疊，堆在腰上，皺巴巴的，像是一團揉過的紙。
看了一眼枕頭，枕頭被她扔到一邊了，孤零零地躺在床角，扁扁的，像是洩了氣的。
看了一眼手機，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頭邊上，螢幕朝下，扣著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，像是一塊石頭，又像是一條魚，躺在岸上，不動了。
她站了一下，想回去拿，想把那條簡訊再看一遍，想把手機放進包裡，想把它帶在身邊，隨時都能看一眼。
但她沒回去，她站在那裡，站了三秒，那三秒很長，長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的。
她轉回頭，關上門，走了。門鎖咔嗒一聲，鎖舌彈進鎖孔裡，很輕，像是老鼠叫了一聲。
走廊裡很安靜，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，噠，噠，噠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數什麼，又像是在等什麼。
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，像是怕摔倒，又像是在丈量什麼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又瘦又長，像是一根棍子，又像是一把刀。
她走到電梯口，按了按鈕，電梯門開了，裡面的燈很亮，白慘慘的，照在她臉上。
她走進去，門關上，數字往下跳，從六到五，從五到西，從西到三。到了一樓，門開了，外面的風灌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在她臉上，涼涼的。
她走出大樓，走進陽光裡，陽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，金燦燦的。她眯了一下眼睛，深吸一口氣，那口氣很長，很輕，像是要把心裡的什麼東西吐出來，又像是要把陽光吸進去。
她邁開步子，往前走，步子很穩，高跟鞋敲在地上，噠噠噠的，像是在打拍子，又像是在唱歌。她走在省城的街道上，走在人群裡，走在陽光下。
她的包裡，手機安安靜靜地躺著，螢幕朝下，扣著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但那條簡訊在那裡，在手機裡，在包裡，在她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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