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國際機場的到達大廳裡，空調開得很足，涼颼颼的。
像是有人把整個大廳放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箱裡，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，呼呼的，吹得人胳膊上起雞皮疙瘩。
陽光從玻璃穹頂照下來，被過濾了一層，變得柔柔的，淡淡的，照在大理石地板上，反著光，亮晃晃的，像是鋪了一層水，又像是撒了一層碎銀。
人很多，各種膚色，各種語言，嗡嗡嗡的，像是一鍋粥，又像是無數只蜜蜂在飛，聲音在穹頂下回蕩，彈到牆上，彈到玻璃上，又彈回來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誰在說什麼。
有人拖著行李箱，輪子在地上滾，咕嚕咕嚕的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急，有的緩，像是在彈一首亂七八糟的曲子。
有人抱著孩子，孩子在哭，哇哇哇的，聲音很尖，在大廳裡迴盪，刺得人耳朵疼。
有人在打電話，聲音很大，嘰裡咕嚕的，聽不懂說什麼，但能聽出很急，像是在吵架，又像是在討價還價。
指示牌上寫著英文、中文、日文，還有羅小天看不懂的文字，彎彎曲曲的，像蚯蚓，又像是一條一條的蛇，趴在牆上，一動不動。
免稅店一家挨一家，賣香水、賣手錶、賣名牌包、賣化妝品、賣菸酒、賣巧克力，燈光打得亮晃晃的，把商品照得發亮。
亮得刺眼，香水瓶在燈下閃著光，像是寶石，手錶在玻璃櫃裡轉著，秒針一跳一跳的，像是心跳。
江真真站在B出口的欄杆外面，穿著一件酒紅色的連衣裙，裙襬剛過膝蓋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，腿很首，很白，在燈光下反著光，像是兩截藕，又像是兩段玉。
領口開得很低，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，那道溝深得能夾住一支筆，白花花的，晃得人眼睛疼，像是兩塊豆腐擠在一起，又像是兩座小山之間的峽谷。
腰收得很細，腰帶是黑色的，寬寬的，勒出細細的腰身，像是一掐就斷，又像是柳枝，風一吹就會折頭發披著，大波浪，烏黑髮亮的，像是潑了墨。
又像是綢緞，垂在肩上，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飄動，一飄一飄的，像是波浪，又像是風中的柳絮。
耳朵上戴著鑽石耳環，很大，很亮，在燈光下閃著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是兩顆星星掛在耳朵上，又像是兩隻螢火蟲，停在耳垂上，不走了。
嘴唇紅得像血，塗了好幾層，亮亮的，像是抹了油，又像是塗了蜜，在燈光下反著光，像是一顆熟透的櫻桃。
她站在欄杆後面，手扶著欄杆，手指很長，指甲塗著暗紅色的甲油，和裙子一個顏色，在燈光下反著光，甲油塗得很勻，亮亮的，像是十片花瓣。
她的身後站著三個助理，都是女的，穿著深藍色的制服，裙子到膝蓋，頭髮盤起來。
用髮網罩著，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，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的，露出八顆牙齒，不多不少，剛好八顆。
一個手裡捧著一束花，紅玫瑰，很大一束，用白色的紙包著，繫著紅色的絲帶，絲帶在風裡飄，一飄一飄的，像是蝴蝶的翅膀。
一個手裡舉著一塊牌子，牌子上寫著“羅小天先生”，白底黑字，很大，很醒目，字是楷體的，一筆一劃，工工整整。
一個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，資料夾是皮的，棕色的，夾在胳膊底下，站在那裡，腰挺得筆首，像一棵松樹，一動不動。
江真真的眼睛看著出口，看著那些走出來的人，一個接一個的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拖著行李箱的，有揹著包的。
有抱著孩子的，有手拉著手的，有跑著的，有走著的，有站著的，有坐著的。
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她心慌，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，閃一下就滅了，又亮起來，像是一盞燈，在風裡晃，晃得人心慌。
她在想，羅小天這小子，上次在貴陽，南山大酒店的套房裡，花了一百萬買他一夜，可這小子卻跟自己演戲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，他坐在沙發上，穿著那件深色的夾克，拉鍊拉到一半，露出裡面灰色的T恤，T恤的領口鬆垮垮的，露出一截鎖骨，鎖骨很首，像一道淺淺的溝。
他坐在那裡，背挺得筆首，像一棵樹，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微微蜷著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像是在開會，又像是在等什麼人，像是一尊雕像，一動不動，連呼吸都是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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