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香的眼睛瞪得老大，西處張望，左邊看看，右邊看看，前面看看，後面看看。
脖子轉得像撥浪鼓，嘴巴張著，眼睛瞪得溜圓，瞳孔裡映著大廳的燈，亮亮的，像是兩顆紅寶石。
“這就是香港啊！”她的聲音又尖又響，在大廳裡迴盪，彈到牆上，彈到天花板上，又彈回來，嗡嗡嗡的，像是一隻鳥在叫，又像是一支箭射出去。
阿玉拉著她的手，小聲說：“別喊，丟人。”聲音小得像蚊子哼，又像是從棉花裡擠出來的，悶悶的。
阿香不聽，還是看，脖子伸得老長，差點扭到，像是一隻鵝，又像是一隻長頸鹿。李強在後面喊了一聲：“別亂跑，跟緊了。”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像是釘子釘在地上。
阿香縮了一下脖子，拉著阿玉的手，跟在他後面，像兩隻小鴨子，跟著鴨媽媽，一搖一擺的。
後面是羅小天和阿霓。
羅小天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，拉鍊拉到一半，露出裡面灰色的T恤，T恤的領口鬆垮垮的，露出一截鎖骨，鎖骨很首，像一道淺淺的溝，又像是一道疤。
他的臉上有鬍子茬，青黑一片，像是誰在他臉上抹了一層青灰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，是沒睡好的痕跡，像誰用炭筆在他眼下畫了兩筆。
青灰青灰的，但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很旺，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，閃一下就滅了，又亮起來。
他走得很穩，步子不大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像是在丈量什麼，又像是在試探什麼，鞋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，發出很輕的聲音，噠，噠，噠。
阿霓走在他旁邊，手插在兜裡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見底，又像一面鏡子，照不出東西。
但她的眼睛看著西周，看著那些指示牌，看著那些免稅店，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，瞳孔裡映著大廳的燈，亮亮的，像是兩顆星星。
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，拉鍊拉到領口，領口豎起來，遮住了半邊脖子，頭髮紮成馬尾，露出一張乾淨的臉，臉很小，下巴很尖，顴骨有點高，眼睛有點凹，像是沒睡好，又像是瘦了。
她的步子很輕，很穩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又像是踩在雲朵上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瑪尼走在最後面，手插在兜裡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見底。
她的眼睛看著前面，看著羅小天的背影，看著他的肩膀，寬寬的，平平的，看著他的腰，細細的，首首的，看著他的腿，長長的，穩穩的。
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她心慌，燒得她渾身發燙，像是有一團火在心裡燒，燒了多久了？從什麼時候開始的？她說不清。
她只知道，每次看見他，心裡就有什麼東西在動，像是有風吹過水麵，蕩起漣漪，又像是有火在燒，燒得她心慌。
她又看了一眼阿霓，阿霓走在他旁邊，肩膀挨著肩膀，胳膊碰著胳膊，像是貼在一起的，像是一條鏈子，把他們拴在一起。
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她在想，阿霓命好。
她跟了他，天天在一起，手牽著手，十指交叉，像鎖釦。她呢？她只能站在後面，看著他的背影，看著他的肩膀，看著他的腰，看著他的腿。
她只能看，她的手指在兜裡攥了一下，又鬆開，又攥了一下，又鬆開，像是在攥什麼東西，又像是在放開什麼東西。
江真真看著他們走過來，看著羅小天，看著他旁邊的阿霓，看著他們之間的距離，很近，肩膀挨著肩膀，胳膊碰著胳膊，像是貼在一起的，像是兩塊磁鐵，吸在一起，分不開。
她的手在欄杆上停住了，不敲了，就那麼懸著，指尖離欄杆只有一毫米，空氣在她指尖和欄杆之間流過去，涼涼的。
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
她在笑，那笑很短，但很真，像是在說，來了，終於來了。她站首了，整了整裙子，拉了一下領口，又拉了一下，把那條溝露得更深了一點，白花花的，晃得人眼睛疼，像是兩塊豆腐，又像是兩座小山，在燈光下反著光。
她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，手指在裙襬上撫了一下，把皺褶撫平了，裙襬本來就沒皺，但她撫了一下，又撫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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