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小天看著李強,嘿嘿一笑,那笑從嘴角漾開,漾到眼睛裡,眼睛彎彎的,像是在看一件好玩的事。“強子,告訴哥,你們昨晚上新婚洞房花燭夜,是怎麼度過的?”
聲音很大,在包間裡迴盪,彈到牆上,彈到天花板上,又彈回來,嗡嗡嗡的。李強的臉一下子紅了,紅得像燒紅的鐵,又紅得像煮熟的蝦,從脖子往上湧,像潮水一樣,一首紅到額頭,紅到耳朵尖,連領口下面都紅了。
撓了撓頭,那動作很憨,撓了左邊撓右邊,頭髮又被撓亂了,幾根翹起來,豎在那裡,像是天線。
“天哥,你和嫂子阿霓怎麼過的,我們就是怎麼過的。”聲音悶悶的,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又像是從棉花裡擠出來的,悶悶的。
頓了頓,又撓了撓頭,那動作更憨了。“至於細節嗎,我們都是過來人,不提哈,你懂的。”聲音越來越小,小得像蚊子哼,最後幾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聽不清了。
阿香的臉紅了,紅到耳朵根,紅到脖子,連領口下面都紅了,低著頭,下巴快碰到胸口了,手指絞著衣角,絞了好幾圈,衣角都擰成繩了。
阿玉也紅了,低著頭,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,手拉著阿香的手,兩個人攥在一起,手心全是汗。
羅小天笑了,那笑從嘴角漾開,漾到眼睛裡,眼睛彎彎的,像是月牙,又像是彩虹。“懂了,懂了。”聲音裡帶著笑,那笑很真,很暖。
阿霓坐在他旁邊,手伸過來,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,力氣不大,但很準,掐在皮最薄的地方,又疼又麻。
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像一潭深水,看不見底,但眼睛裡有東西,像是在說,別鬧了。
羅小天齜了一下牙,歪著頭,看著阿霓,嘿嘿一笑。“老婆,我錯了。”聲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哼,但阿霓聽見了,嘴角動了一下,那一下很短,短得像風吹過水麵,劃了一下就平了。
把目光移開,看著桌上的菜,什麼都沒說,但手還握著他的手,十指交叉,像鎖釦,扣住了就不鬆開。
瑪尼坐在對面,手裡端著酒杯,沒喝,就那麼端著。眼睛看著羅小天,看著他和李強說話,看著他和阿霓咬耳朵,看著他們十指交叉的手。
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堵著,上不去,下不來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,像是一塊石頭卡在喉嚨裡,喘不上氣,也吞不下去。
你這個臭小子,哪壺不開提哪壺,真把老孃當空氣,當電燈泡了。嘴角動了一下,那一下很短,短得像風吹過水麵,劃了一下就平了。
想起昨晚在山寨,坤沙也說過這句話,當電燈泡。坤沙說,“你去吧,你自己當電燈泡,我可不管啊。”當時說,“電燈泡就電燈泡,總比在這兒悶著強。”說了,說得理首氣壯,說得像是真的不在乎。
但現在,坐在這裡,看著他們成雙成對,看著他們十指交叉,看著他們咬耳朵,才知道,當電燈泡的滋味,不好受。像是有一個人在耳邊不停地喊,你是多餘的,你是多餘的,你是多餘的。
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,紅酒是涼的,澀澀的,在嘴裡含了一下,嚥下去,涼意從喉嚨滑到胃裡,胃縮了一下。
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桌上,咚的一聲,很輕。眼睛看著窗外,窗外是香港的街道,高樓大廈,車水馬龍,但什麼都沒看進去,瞳孔是散的,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,又像是什麼都沒看。
管她呢,電燈泡就電燈泡。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,像是在說服自己,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
念一遍,心就定一點,念兩遍,心就更定一點,念三遍,心就不慌了。但嘴角是苦的,像是喝了苦咖啡,加了糖,糖化了,但苦還在,苦得舌根發麻。
江真真坐在主位上,看著這一切,嘴角翹著,眼睛亮亮的。看著羅小天和李強說笑,看著阿霓掐羅小天的胳膊,看著阿香阿玉臉紅,看著瑪尼一個人喝酒。
心裡在盤算著什麼,像是下棋的人,看著棋盤,想著下一步怎麼走。一人一間,她安排的。1808和1809,隔壁。
晚上,等他們都睡了,她可以去1808,敲敲門,說有事找他。或者,她可以不去,等他自己來。他會來嗎?不知道。
只知道,有的是時間,三天在香港,三天在澳門,六天。就不信,拿不下他。嘴角翹了一下,那一下很短,短得像風吹過水麵,劃了一下就平了。
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紅酒在嘴裡含了一下,嚥下去,甜絲絲的,暖暖的。
羅小天,這次到了我的地盤,看你還往哪裡跑。嘴角又翹了一下,這回翹得更高了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