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落下去了。
太陽昇起來了，金燦燦的，照在房間裡，照在床上，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房間裡的黑暗被光趕走了，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，一點一點的，像是在佔領地盤。先是窗臺亮了，然後地板亮了，然後床尾亮了，然後床頭亮了。
窗外的海很藍，很寬，一眼望不到頭。海上的顏色不是一種藍，是很多種藍，近處是淺藍，像天空的顏色，遠處是深藍，像墨水的顏色，更遠處是灰藍，像霧的顏色。
海上有船，白色的，大大小小的，有的在走，有的停著，有的快，有的慢。
一艘快艇從海面上劃過，船尾拖著一條長長的白色浪花，浪花在船尾散開，慢慢消失在藍色的海水裡。
遠處的天和海連在一起，分不清哪裡是海，哪裡是天。天是藍的，海也是藍的，天和海之間有一條線，很細，很首，像是用筆畫上去的。
阿依在他懷裡睡著了。
呼吸很勻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很平穩。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，溼溼的，亮亮的，但她的嘴角翹著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做夢。
她的眉頭是平的，沒有皺，沒有挑。她的眼睛是閉著的，眼皮是平的，沒有動。她的鼻子是首的，鼻翼沒有動。她的嘴唇是閉著的，嘴角微微翹著。
他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太陽從窗戶的左邊移到右邊，光斑在地上慢慢爬，從床邊爬到床尾，從床尾爬到地上。光斑在地上移動，很慢，很慢，像是蝸牛在爬，又像是時針在走。
他的手指在她的背上慢慢撫著。
一下一下的，很輕，很慢，像是在彈一首催眠曲，又像是在寫一封信。他的手指在她的背上畫圈，一圈一圈的，很慢，很輕，像是在寫字，又像是在畫畫。
他在想。
秦霏冉收到那條簡訊了嗎？她在雲南省城昆明，在等他，等他的訊息，等他回去，等任務完成後把他調去總部。
她的那條簡訊還留在手機裡，“任務完成後，老孃就把你調來總部，看你跑哪裡去。”那幾個字，他看了一遍又一遍，每一個字都記住了，連標點符號都記住了。
徐慧茹，李子璇，江昱兒，艾米麗。她們都在等他，等他回去。徐慧茹在烏蒙縣城，李子璇，江昱兒，艾米麗都在貴陽省城。
她們都在等他，等他回去，等他回去看她們，等他回去抱她們。
阿霓。
她在隔壁，1809，她的房間。她醒了嗎？她知道嗎？她什麼都不知道。她還在睡覺，還在做夢，還在等他，等他回去，等他回去摟著她，等她回去暖她的手。
他的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像是愧疚，又像是心虛，像是做錯了什麼事，又像是要做什麼錯事。
那感覺像是有一隻手在他心裡抓，抓一下，鬆一下，抓一下，鬆一下。又像是有一個人在他耳邊說話，說你怎麼能這樣，說你對得起她嗎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那口氣很長，很重，像是要把肺裡的氣都吸進去，把胸腔撐得滿滿的。他感覺到胸腔在擴張，肋骨在往外撐，膈肌在往下壓。
空氣從鼻子進去，涼涼的，經過喉嚨，經過氣管，進入肺部。肺部鼓起來，鼓得滿滿的，像是一個氣球被吹足了氣。
他吐出來，又吸了一口，又吐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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