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沙的手在抖，手機在手裡抖，像是一片樹葉在風裡抖，又像是一條魚在岸上掙扎，彈了兩下，又彈了兩下。
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又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電話響了，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，一聲一聲的，像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，又像是在喊救命，又像是在倒計時。
一聲，兩聲，三聲，西聲，五聲，沒人接。
他把手機從耳朵上拿下來，看了一眼螢幕，螢幕上顯示著“羅小天”三個字，下面是一串數字，十一位。
他的眼睛盯著那三個字，盯了很久，久到螢幕暗了，他又點了一下，又亮了，又盯著，又暗了，又點了一下。
他的臉白得像紙，白得像雪，白得像死人，額頭上有汗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領口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，溼溼的，黏黏的，貼在皮膚上，涼涼的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素帕，聲音很大，在房間裡迴盪，彈到牆上，彈到天花板上，又彈回來，嗡嗡嗡的。
“你打！你打瑪尼！快！”他的聲音炸開了，像是一顆炸彈在房間裡炸開，震得窗戶紙都在響，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顫，粥碗裡的粥晃了一下，灑出來幾滴，洇在桌布上，像一朵一朵的小花。
素帕的手在抖，手指在手機上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
她翻到瑪尼的號碼，螢幕上跳著“瑪尼”兩個字，一閃一閃的。她按了一下，電話響了，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，一聲一聲的，像是心跳，又像是倒計時。
她把手機貼在耳朵上，手機殼是涼的，貼在她耳朵上，涼意滲進來。她的嘴唇在抖，嘴唇上的口紅在白色的臉上格外紅，紅得像血，又紅得像火。
她的眼睛瞪著坤沙，瞳孔裡映著他的臉，白白的，像鬼一樣。“通了！通了！”她的聲音又尖又響，在房間裡迴盪，像是有人在尖叫，又像是有貓在叫。
坤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亮得像燈泡，像是有人把開關擰開了，又像是有人在他眼裡點了一盞燈。
他衝過來，一把搶過手機，手機從素帕手裡滑出去，在他手裡攥住了，攥得緊緊的，指節發白。
“瑪尼！瑪尼！你們快走！黑手黨的人在香港要動手！”他的聲音很大，像是有人在喊，又像是在叫，嗓子都喊劈了，脖子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，一根一根的，像是蚯蚓在皮膚底下爬。
電話那頭，瑪尼的聲音很穩，很平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，像是在說知道了，像是在說明白。“知道了。”
就三個字，很輕，輕得像風，吹一下就散了。坤沙的嘴張著，還想說什麼，電話己經掛了，嘟的一聲，很脆，像是什麼東西斷了。
他看著手機，螢幕暗了，映出他自己的臉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楚，但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他心慌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素帕，素帕也看著他，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，像是兩塊石頭碰了一下，濺出火星。坤沙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
他在想，他們知道了，他們會走的，他們會沒事的。他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，像是在說服自己，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
念一遍，心就定一點，念兩遍，心就更定一點，念三遍，心就不慌了。但他的心還在跳，咚咚咚的，像是有人在敲門，又像是在倒計時。
香港，半島酒店，頂樓的餐廳裡，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，金燦燦的，照在白色的桌布上，亮得晃眼。
窗外的海很藍，很寬，一眼望不到頭，海上有船，白色的，大大小小的，有的在走，有的停著，有的快，有的慢。
遠處的天和海連在一起，分不清哪裡是海，哪裡是天。餐廳很大，很氣派，地上鋪著大理石，黑白色，拼成棋盤格的圖案，光可鑑人，能照出人影。
桌子是圓形的，紅木的，擦得很亮，能照出人影。桌上擺著各種點心，蝦餃、燒賣、叉燒包、腸粉、鳳爪、排骨，還有一鍋皮蛋瘦肉粥，稠稠的，冒著熱氣，粥面上飄著幾片蔥花，綠綠的。
咖啡是現磨的，香味從杯口飄出來，一縷一縷的，在陽光裡看得見，像是絲線，又像是煙。
羅小天坐在椅子上，手裡端著一杯咖啡，咖啡是黑的，不加糖不加奶，苦的，他喝了一口，苦得他皺了一下眉頭，舌尖上像是含了一片黃連，澀澀的，麻麻的。
他又喝了一口，這回眉頭皺得更深了，像是有人在往他嘴裡塞苦瓜。他的眼睛看著窗外，看著那片海，海很藍，很寬，他在想秦霏冉，在想她發的簡訊，在想“老孃就把你調來總部”那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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