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廳裡安靜得像墳墓。
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，是那種壓在頭頂上的、沉甸甸的、喘不過氣來的安靜，像是有人把一床厚棉被蓋在了整個房間上。
又像是有人把房間裡的空氣一點一點地抽走了，剩下的人只能張著嘴，像魚一樣，一口一口地喘。
牆上的鐘在走，滴答滴答的，一下一下的，那聲音在安靜裡顯得特別大，像是在用錘子敲鐵軌，又像是在用拳頭捶牆壁。
秒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，每一步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，從一個刻度挪到下一個刻度，要花一輩子的時間。
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，金燦燦的，照在白色的桌布上，照在那些還沒吃完的點心上，照在那些涼了的咖啡上。
桌布是白色的，棉質的，陽光照在上面，白得反光，晃眼睛。點心是吃了一半的，蝦餃咬了一口，餡露出來了，蝦肉粉色的，己經涼了，皮硬了，幹了，邊角翹起來了。
咖啡是黑的，在白色的杯子裡，表面結了一層膜，薄薄的，亮亮的，像是冰面，又像是鏡子。
但陽光照在人身上，暖不起來，像是冬天的太陽，看著是亮的，但沒溫度，照在身上還是冷的，冷得人骨頭疼。
窗外的海還是很藍，很寬，船還在走。
一艘貨輪慢吞吞地從海面上劃過，船體是灰色的，很大，像一座移動的山，船尾拖著白色的浪花，浪花在船尾散開，慢慢消失在藍色的海水裡，像是一條蛇在海里遊，遊著遊著就不見了。
但那些船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裡走，和他們沒關係了。隔著一層玻璃，像是隔著一整個世界。
玻璃是透明的，但像是有一堵牆，看不見的牆，把他們和外面的世界分開了。他們在這邊，世界在那邊。他們在籠子裡，世界在籠子外。
樓下那些黑衣人還在，站在門口，兩個，一左一右，像是兩尊門神，又像是兩根柱子，一動不動。
站在大堂裡，沙發上坐著三個，咖啡桌旁站著兩個，電梯口站著一個，每個人都在不同的位置，但每個人都能看到其他人。
每個人的視線都覆蓋了一個角度，合在一起，三百六十度，沒有死角。他們穿著黑色的西裝，西裝是深黑色的，很挺，沒有皺褶，像是剛從乾洗店裡拿出來的。
白色的襯衫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，領帶是深灰色的，打著一個溫莎結，很工整，像是一個三角形的盾牌。
他們的手插在兜裡，兜裡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裝著什麼，但每個人都知道那裡面是什麼。
不是手機，不是錢包，是比那些東西重得多的東西。他們的墨鏡是黑色的，鏡片很大，遮住了半張臉，看不見眼睛，看不見表情，看不見他們在看哪裡。
但你走在他們面前，你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，像是兩把刀，架在你的脖子上，涼颼颼的。
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黑黢黢的，像是一灘一灘的黑水，又像是一個一個的洞，掉進去就出不來了。
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，從門口一首拖到馬路中間，像是一條一條的黑色河流，在地上流淌。
阿香阿玉坐在椅子上，兩個人靠在一起。阿香的手攥著阿玉的胳膊，攥得緊緊的，指甲掐進肉裡，阿玉的胳膊上又多了幾道紅印子。
一道一道的，像是被人拿指甲劃的，有的己經紫了，紫的地方周圍是紅的，像是淤血散開了，又像是畫了一個一個的圓。
阿香的嘴唇在抖，像是風中的樹葉，又像是水中的漣漪，一圈一圈地抖。
她的牙齒在打顫，上下牙碰在一起，發出很細很細的聲音，得得得，像是有人在用筷子敲碗。
她的臉白白的，白得像紙，又白得像雪，沒有一點血色，連嘴唇都是白的，白得像紙，和她臉上別的顏色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裡是臉，哪裡是嘴唇。
眼睛瞪得老大，瞳孔裡映著窗外的光，亮亮的，但那亮光是害怕的，是恐懼的，像是一隻被貓盯上的老鼠，知道跑不了了，但還在抖，抖得渾身都在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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