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己經黑透了。
窗外的維多利亞港燈火通明,高樓大廈的燈倒映在海面上,一晃一晃的,像是另一個世界,又像是一場夢。
那些燈有紅的、白的、黃的、綠的、藍的,一棟樓就是一盞巨大的燈,幾百棟樓就是幾百盞巨大的燈,把整個維多利亞港照得像白晝一樣,亮得晃眼。
中環的摩天大樓上,燈光拼出各種各樣的圖案,有的是一朵花,有的是一隻鳥,有的是一行字。
看不清楚寫的是什麼,但亮亮的,一閃一閃的,像是在說話,又像是在唱歌。
海面上的倒影被風吹散了,又聚起來,又吹散了,又聚起來,像是有人在海上畫畫,畫了又擦,擦了又畫。
畫的是什麼?畫的是那些高樓,那些燈,那些光,畫完了,風來了,吹散了,又畫,又吹散,畫了一夜,吹了一夜,到天亮的時候,什麼都留不下。
但羅小天沒心思看那些燈。
他的眼睛盯著樓下的那些黑衣人,盯著那些黑色的轎車,盯著那些墨鏡後面的眼睛。
他們還在,還在那裡,站在門口,坐在大堂裡,在停車場裡轉悠。他們換了班,早上的那些人走了,換了新的來。
還是黑色的西裝,還是黑色的墨鏡,還是手插在兜裡,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,像是在等什麼,又像是在守什麼。
新來的這些人更年輕,更壯實,臉上的表情更冷,像是一把一把沒出鞘的刀,站在那裡,隨時會拔出來。
有一個站在門口,個子很高,一米八幾,肩膀很寬,把門框都擋住了,他的墨鏡是黑色的,鏡片很大,遮住了半張臉,他的嘴角往下撇著,像是不高興,又像是在想什麼不好的事。
有一個坐在大堂的沙發上,翹著二郎腿,手裡拿著一份報紙,但眼睛沒看報紙,從報紙的上沿看著電梯口,像是一個獵人在瞄準獵物,又像是一個狙擊手在等目標出現。
有一個在停車場裡轉悠,走兩步,停一下,走兩步,停一下,像是在巡邏,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,又像是在等人。
他的眼睛在墨鏡後面看不清,但能感覺到那目光,冷冷的,像是刀,從樓下刮上來,刮到十八樓,刮到窗戶上,刮到他的臉上。
那目光像是有重量,壓在他臉上,壓得他臉皮發緊,壓得他眼皮發沉,壓得他呼吸都不順暢了。
他的手指在窗臺上慢慢敲著,一下一下的,指甲碰在大理石上,發出很輕的聲音,篤,篤,篤,像是在數什麼,又像是在倒計時。
大理石是涼的,涼意從指尖滲進來,像是有一根針在扎他的指甲縫,又像是有人在他的手指上放了一塊冰。
他知道警察快來了,大使館的人也快來了,但時間過得太慢了,慢得像蝸牛在爬,又像是一個人在沙漠裡走,走了很久,還在原地,還看不見盡頭。
他看了一眼手錶,表面是黑色的,指標是銀色的,在燈光下反著光。
秒針在走,一格一格地走,從十二走到一,從一走到二,從二走到三,每一步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。
他的手指敲得越來越慢,一下,等三秒,又一下,又等三秒,又一下。他在想,尼泰將軍打電話了嗎?警務處處長接了嗎?
他答應了嗎?他什麼時候派人來?派多少人?來不來得及?警察從警局到半島酒店,要多久?十分鐘?二十分鐘?還是半個小時?
黑手黨的人會不會在他們來之前動手?會不會衝上來?會不會破門而入?他的腦子裡像是有無數個問號在轉,轉得他頭暈,轉得他心慌,轉得他手心出汗。
他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很長,很重,像是要把肺裡的氣都吸進去,把胸腔撐得滿滿的,把那些問號都壓下去,把那些不安都壓下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