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很輕，很平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，像是在說去那邊坐坐，像是在說去那邊聊聊。
他朝陽臺的方向偏了一下頭，那動作很小，小得像風吹了一下，小得如果不仔細看，根本看不出來。
李強站起來，椅子往後推了一下，吱呀一聲，很輕，但在安靜的房間裡，每個人都能聽見，那聲音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水裡，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，盪到每個人耳朵裡，盪到每個人心裡。
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一下，地毯是軟的，椅子腿陷進去了，又拔出來了，發出沉悶的聲音，像是有人在嘆氣，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呻吟。
阿香抬起頭，看了他們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短得像眨眼，但她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，有擔心，有害怕，有疑惑，有不解。
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想問什麼又不敢問，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。
她的眼睛紅紅的，是下午哭過的痕跡，眼眶還腫著，眼皮厚厚的，像是有水在裡面，隨時會溢位來。
又像是兩個小水袋掛在眼睛上面她的鼻子也是紅的，鼻尖紅紅的，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的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揉過的。
阿玉也抬起頭，看了他們一眼，那一眼也很短，但她看見了李強嘴裡的煙，看見了羅小天手裡的煙，看見了煙在手指間轉了一下，轉了一圈，又轉了一圈，像是在玩，又像是在想事情。
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
她沒說話，又低下頭，手指絞著衣角，絞了一圈又一圈，衣角都擰成繩了，皺巴巴的，像是被揉過的紙，又像是被擰過的毛巾。
阿霓看著他們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見底，但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她心慌。
她的手插在兜裡，手指在兜裡動了一下，又不動了，像是在攥什麼東西，又像是在放開什麼東西，像是在抓住什麼，又像是在鬆開什麼。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她沒說話，只是看著羅小天的背影，看著他的肩膀，他的腰，他的腿。
她的目光跟著他走，從椅子到桌子，從桌子到陽臺的門，從門到陽臺。
她的目光像是一條線，一頭拴在他身上，一頭拴在她眼睛裡，他走到哪裡，線就拉到哪裡，他停在哪裡，線就停在哪裡。
瑪尼也看著他們，臉上也什麼表情都沒有，也像一潭深水，看不見底，但她的眼睛也看著羅小天，看著他的背影，看著他的肩膀，他的腰，他的腿。
她的手指在兜裡攥著手機，攥得緊緊的，指節發白，指甲掐進掌心裡，掐出幾道白印子，又消了，又掐上，又消了，又掐上。
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她在想，他們要去說什麼？
要說什麼不能在這裡說？要說什麼不能讓她們聽見？她的手指在兜裡鬆開手機。
又攥上，又鬆開，又攥上，像是在攥什麼東西，又像是在放開什麼東西，像是在抓住什麼，又像是在鬆開什麼。
羅小天推開陽臺的門，門是玻璃的，很重，推的時候吱呀一聲，很響，像是有人在尖叫，又像是有老鼠在叫，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抗議。
門框是鋁的，銀白色的，在燈光下反著光，亮得晃眼。
外面的風灌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海腥味，還有汽車的尾氣味，還有樓下垃圾桶的酸臭味，混在一起，說不清是什麼味道，悶悶的，潮潮的，吸進肺裡沉甸甸的，像是有東西壓在肺上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海腥味是鹹的，像是有人在往他鼻子裡撒鹽。尾氣味是嗆的，像是有人在往他鼻子裡灌汽油。酸臭味是臭的，像是有人在往他鼻子裡倒餿水。
三種味道混在一起，說不清是什麼味道，但每一種都不好聞，每一種都讓人想吐。
他走出去，李強跟出去。陽臺不大，兩個人站著剛好，擺了兩把椅子，一把在左邊，一把在右邊，中間是一張小桌子，鐵的，漆成白色，漆面斑駁。
有的地方掉了漆，露出下面黑褐色的鐵鏽。鐵鏽是一塊一塊的，像是皮膚病，又像是傷疤，又像是時間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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