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嘴角翹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他在笑，那笑很淡，但很真，像是在笑羅小天，又像是在笑自己，又像是在笑這個亂糟糟的世界。
“天哥，你厲害，我就搞不定阿香阿玉。”
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佩服，又像是羨慕，還像是無奈，三種東西混在一起。
分不清哪個是哪個，像是三杯酒倒在一起，顏色變了，味道也變了，說不清是什麼味道，像是三根線擰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
羅小天白了他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短得像眨眼，但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，有嫌棄，有無奈，有調侃。
有兄弟之間的那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嫌棄他沒用，又像是理解他的難處，又像是在說你這小子，就會給我添亂。
“你小子，就這麼沒有出息啊？女人都搞不定。”
他的聲音大了一點，大了之後又小了，小得像在說秘密，又像是在開玩笑，又像是在罵他，又像是在教他。
李強撓了撓頭，那動作很憨，撓了左邊撓右邊，頭髮又被撓亂了，幾根翹起來，豎在那裡，像是天線，又像是雞冠，又像是乾枯的草。
他的臉紅了，紅到耳朵根，紅到脖子，連領口下面都紅了，像是被人潑了一盆紅油漆，又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烤，又像是被人灌了一瓶紅墨水。
“天哥，你行，你厲害。我就等待著任務完成了，阿霓瑪尼怎麼辦？到時候大隊長李子璇還是徐慧茹書記，那個醫院主任江昱兒，還有那個外國妞艾米麗，西個女人不把你活寡了？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笑，那笑從嘴角漾開，漾到眼睛裡，眼睛彎彎的，像是在看一件好玩的事，又像是在看一場好戲，又像是在等一場好戲。
他的眼睛亮亮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燒得他整個人都熱了，連煙都忘了吸，夾在手指間，菸灰長了，長了一截，在風裡顫了一下，又顫了一下，沒掉。
羅小天的手指在欄杆上停住了，不敲了，就那麼懸著，指尖離欄杆只有一毫米，空氣在他指尖和欄杆之間流過去，涼涼的。
他的臉也紅了，紅到耳朵根，紅到脖子，連領口下面都紅了。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轉，轉得他心慌，轉得他手心出汗，轉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。
他在想，是啊，任務完成了，阿霓怎麼辦？瑪尼怎麼辦？她們都是坤沙的人，都是毒販，都是殺手。
在李子璇、徐慧茹、江昱兒、艾米麗，還有秦霏冉的眼睛裡，她們是壞人，是該抓的人，是該判刑的人。
可她們不壞，她們是被逼的，是被坤沙逼的，是被那個亂糟糟的世界逼的。阿霓跟了他那麼久，從烏蒙縣到省城，從省城到緬甸，從緬甸到紐約，從紐約到香港，從香港到這裡。
她的手是涼的，他給她暖著，暖了一路，還是涼的。她把他握得很緊，十指交叉，像鎖釦，扣住了就不鬆開。那是真的，不是演出來的。
瑪尼，不，阿依，她叫阿依。她跟了坤沙那麼多年，沒有殺過人，一次都沒有。
她一個人住在東邊的房子裡，冷冷清清的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她恨坤沙，恨他把她從寨子裡帶走，恨他把她當工具，當棋子，當擺設。
她把自己給了他，那是真心，不是交易。他的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粥，各種念頭在裡頭翻，翻上來又沉下去，沉下去又翻上來。
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，咕嘟咕嘟的，停不下來，又像是有人在裡面攪，攪得他頭暈，攪得他想吐。
他的手指在欄杆上又敲了一下，篤的一聲，很重，像是在問自己，又像是在問什麼別的東西，又像是在敲自己的頭。
李強看著他，看著他紅紅的耳朵尖，看著他紅紅的脖子，看著他紅紅的領口下面，看著他手指在欄杆上敲了一下又一下。
他的嘴角翹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
他在笑，那笑很淡，但很真，像是在笑羅小天，又像是在笑自己，又像是在笑這個亂糟糟的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