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開走了，尾燈在街角拐了個彎，紅一下，滅一下，紅一下，滅一下，像是一隻在黑暗裡眨的眼睛，眨了三下，不見了。
那紅光在街角的路燈下閃了一下，又閃了一下，像是一個人回頭看了一眼，看了一眼就走了，再也沒回頭。
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從響到輕，從輕到無，像是一條河流從瀑布變成了溪流，從溪流變成了水滴，從水滴變成了霧氣，散在空氣裡，什麼都沒留下。
江真真站在酒店門口，手扶著門框，手指扣在門框上，指節發白，指甲蓋都白了。
門框是大理石的，白色的，冰涼冰涼的，她的手指扣在上面，像是扣在一塊冰上。
涼意從指尖滲進來，順著手指往上爬，爬到手腕，爬到小臂，爬到胳膊肘，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在扎她的血管。
夜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海腥味，還有汽車的尾氣味，還有樓下垃圾桶的酸臭味，混在一起，說不清是什麼味道。
吹在她臉上，涼涼的，像是有人在她臉上摸了一下，摸完就走了，連頭都沒回，連手都沒洗。
那風從海上刮過來，刮過維多利亞港，刮過那些高樓大廈，刮過那些燈紅酒綠，刮到她臉上，己經沒什麼力氣了，軟綿綿的，像是一個將死之人的呼吸，又像是一個失戀之人的嘆息。
她的旗袍被風吹起來，裙襬飄了一下，又落下去，又飄了一下，又落下去，像是一面旗，在風裡抖了兩下，又不抖了。
旗袍是淺粉色的，絲綢的，很滑，很亮，在路燈下反著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是水面的波紋。
裙襬飄起來的時候，露出她的小腿，白皙的，細細的，在燈光下反著光，像是一截玉，又像是一截藕。
裙襬落下去的時候，小腿又被遮住了，像是藏起來了，又像是躲起來了。她的頭髮也被風吹起來。
幾縷碎髮飄在臉上，貼在臉頰上，癢癢的，她沒去撥，就那麼貼著，像是忘了，又像是懶得動，又像是故意讓它們貼著，感受一下那癢，感受一下那存在。
碎髮是黑色的，細得像蛛絲，在臉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弧線，像是一個小孩在紙上亂畫，畫得亂七八糟的，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。
她的眼睛看著街角，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酸了，久到街角的路燈閃了一下，又閃了一下，像是在提醒她，別看了，走了，不會回來了。
那盞路燈是白色的，很亮，照在地上，照出一小片光暈，光暈裡有飛蟲在飛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是在跳舞，又像是在開會。
她的眼睛盯著那片光暈，盯著那些飛蟲，盯著那個街角，盯著車子拐彎的地方。
她看見那輛車的尾燈在拐彎處閃了一下，滅了，又閃了一下，又滅了，又閃了一下，徹底滅了。她等著它再亮起來，等著它再閃一下，等著它開回來，但沒等到。
它走了，不會再回來了。
她的眼眶熱了，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轉，轉著轉著就要掉下來，她忍住了，吸了一下鼻子，把那些東西咽回去了，咽得喉嚨發疼。
她的身後，大堂裡的燈亮著，白慘慘的，照在大理石地板上，反著光，亮得晃眼。
大理石是黑白色的，拼成棋盤格的圖案，光可鑑人，能照出人影。
警察還在，有的在錄口供，坐在椅子上，手裡拿著筆，本子放在膝蓋上，問一句，寫一句，筆尖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跑，像是有人在跑步，又像是有蟲子在爬。
有的在拍照，拿著相機，閃光燈一閃一閃的，照在地上，照在牆上，照在那些黑衣人剛才站過的地方。
地上有幾滴血，黑紅的，幹了，像是誰流了鼻血，又像是誰的手指被割破了，滴在地上，沒人擦。
閃光燈照在上面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了，又亮了一下，又暗了，像是一顆心臟在跳，又像是一隻眼睛在眨。
有的在押人，押著最後幾個黑衣人往外走，那些黑衣人低著頭，手背在身後，戴著手銬，手銬是銀色的，在燈光下反著光，亮得晃眼，咔嚓咔嚓的，像是有人在開鎖，又像是在上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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