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進電梯，按了頂樓的按鈕，按鈕亮了，紅紅的，像是一隻眼睛，在黑暗裡看著她，一眨不眨的，像是在問什麼，又像是在等什麼。
電梯門關上了，銅門擦得很亮，能照出人影，人影是變形的，頭大身子小，像是哈哈鏡，又像是在水裡的倒影，晃了一下，又晃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裡面游泳。
她看著門裡自己的影子，頭髮亂了，幾縷碎髮飄在臉上，像是一個瘋女人的頭髮，又像是一個剛從床上爬起來的人。
旗袍的領口歪了，露出一截鎖骨，鎖骨很細，很白，像是蝴蝶的翅膀，又像是兩把彎彎的刀。
鎖骨下面就是那道溝，深得能夾住一支筆，白花花的，在燈光下反著光，像是山谷，又像是峽谷。她的眼睛紅了，眼眶腫了，像是剛哭過，又像是要哭，又像是哭了一夜還沒哭夠。
鼻尖也紅了，像是被人捏了一下，又像是被凍著了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蹭了一下。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
她在笑，那笑很苦，像是苦咖啡里加了糖，糖化了，但苦還在，苦得她舌根發麻，苦得她心裡發澀，苦得她眼眶發熱。
電梯門開了，走廊裡很安靜，地毯是深藍色的，很厚，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又像是踩在雲朵上。
壁燈亮著，發出昏黃的光，照在牆上，照在地上，暖洋洋的，但暖不到她心裡。壁燈是圓形的，玻璃的，燈罩上刻著花紋，花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一朵一朵的，像是真的花在開，又像是假的畫在牆上。
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，1808，羅小天隔壁，她故意安排的。
她走到門口，手搭在門把手上，門把手是銅的，圓形的，擦得很亮，能照出人影，她的影子在上面，小小的，變形的，像是哈哈鏡裡的怪物。
她的手指扣在上面，金屬是涼的，涼意從指尖滲進來，像是一根針紮了一下，又像是冰塊貼在上面，又像是有人在她手指上澆了一杯冰水。
她擰了一下，門開了，吱呀一聲，很輕，像是老鼠叫了一聲，又像是有人在嘆氣，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呻吟。
她走進去，關上門，門鎖咔嗒一聲，很輕，像是鎖舌彈進了鎖孔裡，又像是什麼東西斷了，又像是什麼東西碎了。
房間裡很黑，窗簾拉著，厚厚的，遮光的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只有窗外的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，一道一道的，照在地上。
像是老虎的斑紋，又像是柵欄的影子，又像是有人在地上畫了一道一道的白線。
那些光柱裡有灰塵在飄，細細的，密密的，像是活的，在光裡轉，轉了一圈又一圈，像是在跳舞，又像是在游泳。
她的腳踩在地毯上，軟綿綿的，一點聲音都沒有，像是踩在雲朵上，又像是踩在夢裡。
她走到床邊，坐下來，床墊響了一下，彈簧在底下呻吟，吱呀一聲，像是在抱怨，又像是在嘆氣，又像是在說她終於回來了。
她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交叉著，指尖碰著指尖，指甲塗著暗紅色的甲油，在黑暗裡看不見，但她知道它們在，紅紅的，亮亮的，像是十片花瓣，又像是十顆血珠，又像是十滴凝固的血。
她的拇指在食指上慢慢磨著，磨了一下，又磨了一下，又磨了一下，像是在磨刀，又像是在磨時間。
她坐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燈光暗了幾盞，又亮了幾盞，又暗了幾盞，又亮了幾盞。那些燈像是有人在控制，一會兒開，一會兒關，一會兒亮，一會兒暗，像是在玩什麼遊戲，又像是在發什麼訊號。
她的眼睛看著窗外，看著那些燈，看著那些樓，看著那些還在走的車。那些樓很高，一棟一棟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水泥森林，又像是火柴盒。
那些車很小，一輛一輛的，在街上跑，像是螞蟻，又像是蟲子。她的腦子裡是羅小天的臉，是他的眼睛，他的眉毛，他的鼻子，他的嘴唇，他的鬍子茬，他的黑眼圈。
他在車上，在去機場的路上，在離開香港的路上，在回緬甸的路上。他走了，在她眼皮底下走了，像一隻煮熟的鴨子，飛了。
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她在想，煮熟的鴨子，飛了。
她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，像是在品味什麼，又像是在確認什麼，又像是在嘲笑自己。
念一遍，心裡就苦一分，念兩遍，心裡就更苦一分，念三遍，苦得她整個人都在發苦，從心裡苦到身上，從身上苦到手指尖，從手指尖苦到頭髮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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