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香阿玉走在他旁邊,兩個人手拉著手,阿香的手攥著阿玉的手,攥得緊緊的,指甲掐進肉裡,阿玉的胳膊上又多了幾道紅印子,一道一道的。
阿香的眼睛紅紅的,腫腫的,像是剛哭過。阿玉的眼睛也紅紅的,也腫腫的。她們的臉上有淚痕,幹了的,繃繃的,像是塗了一層膠水。
“李強。”阿香回過頭。
“幹啥?”
“你那黑包裡到底裝的啥?癟成那樣,跟被車碾過似的。”
“褲衩子。兩條。”
阿玉在旁邊噗嗤一聲。“就兩條?”
“洗一條穿一條,要那麼多幹屁。你以為都跟你們似的,光擦臉的東西就裝了三斤。”
“那是護膚品!”阿香瞪他。
“護個屁,你那張臉不護也白得跟鬼似的。”
阿香氣得掐了他一把,李強齜牙咧嘴,背上馱著三個包躲都躲不開。“行行行,白,白,白得跟鬼似的,行了吧?”
“你才跟鬼似的!”
大使館的人把登機牌遞過來,登機牌是白色的,上面印著航班號、仰光、起飛時間、座位號。字是黑色的,小小的,清清楚楚的,像是一顆一顆的釘子釘在上面。
羅小天接過來,看了一眼,塞進口袋裡,拍了拍,確認在,又拍了拍,又摸了摸。
他看了瑪尼一眼,瑪尼也看了他一眼,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像是兩條河流匯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在想,走了,回緬甸了,回寨子了,回那個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了。
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摸了一下,摸到那個小布包,藍色的,舊舊的,邊角都磨白了,裡面的銀針還在,九根,一根不少,一根不多。他把布包攥在手心裡,攥了一下,又鬆開,又攥了一下,又鬆開。
他看了阿霓一眼,阿霓也看了他一眼。她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,他也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,兩個人十指交叉,像鎖釦,扣住了就不鬆開。
她看著他,他也看著她,兩個人什麼都沒說,但什麼都說了。她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,擔心、害怕、信任、依賴,還有別的什麼。
他的眼睛裡也有很多東西,堅定、溫柔、承諾、責任,還有別的什麼。兩個人的目光纏在一起,像兩根繩子纏在一起,解不開了。
大使館的人把他們送到登機口,鞠了一躬,躬得很深,頭快碰到膝蓋了,像是一根折了的樹枝,又像是彎了的弓。“祝你們一路平安。”
瑪尼點點頭,那點頭很輕。她轉身走進廊橋,廊橋是灰色的,鐵皮的,踩上去咚咚響,像是踩在鼓面上,又像是踩在空鐵桶上。
羅小天跟進去,阿霓跟進去,李強跟進去,阿香阿玉跟進去。
廊橋很長,彎彎曲曲的,像是腸子,又像是迷宮。他們的腳步聲在廊橋裡迴盪,咚咚咚的。
走到盡頭,是飛機,艙門開著。空姐站在門口,穿著深藍色的制服,裙子到膝蓋,頭髮盤起來,用髮網罩著,臉上帶著微笑。
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的,露出八顆牙齒,上排西顆,下排西顆,整整齊齊的,白白的,像是貝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