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臉從白變紅,從紅變紫。顴骨上的肉在跳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拱,拱不出來,急得亂撞。太陽穴也在跳,突突突的,跟心跳一個節奏。
他站起來,椅子往後推了一下,吱呀一聲,很響,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是打了一個雷。
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一下,地毯是深紅色的,波斯的,很厚,上面織著複雜的花紋,藤蔓和花朵纏在一起,密密麻麻的。椅子腿陷進去了,又拔出來了,發出沉悶的聲音。
他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窗簾是深藍色的,絲絨的,很厚,拉的時候沙沙響,灰塵揚起來,在光裡飄,細細的,密密的,像是活的。
那些灰塵在空氣裡翻騰,打著旋,從窗簾上飛起來,飛到半空中,慢慢往下落,落在窗臺上,落在地毯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窗外的曼哈頓燈火通明。
帝國大廈的尖頂閃著金光,像一根銀針插在天上。世貿中心一號樓的玻璃幕牆反著光,亮得晃眼,像是一根水晶柱子。
那些燈有紅的、白的、黃的、綠的、藍的,一棟樓就是一盞巨大的燈,幾百棟樓就是幾百盞巨大的燈,把整個曼哈頓照得像白晝一樣。
時代廣場的電子屏在播廣告,一個女人的臉佔滿了整塊螢幕,嘴唇是紅的,牙齒是白的,笑著,笑得很大,大得能看見她的扁桃體。
他沒心思看那些燈。
他的眼睛看著遠處,看著東邊,看著大西洋的方向,看著緬甸的方向。從這個窗戶看出去,東邊是皇后區,再往東是長島,再往東是大西洋。
大西洋那邊是歐洲,歐洲那邊是亞洲,亞洲那邊是緬甸。緬甸那邊有尼泰,有坤沙,有羅小天,有瑪尼,有他恨之入骨的所有人。
他的拳頭握緊了,指節捏得發白,白得像骨頭。青筋暴出來,一根一根的,從手腕一首延伸到小臂,像蚯蚓在皮膚底下爬。
他的小臂很粗,肌肉結實,上面有一塊紋身,是一條蛇纏著一把劍,蛇的眼睛是紅的,劍尖滴著血。
那是他十八歲時紋的,在芝加哥南區的唐人街,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給他紋的,收了二十美金。紋完之後老頭說,這條蛇會保佑你,這把劍會替你殺人。他不信,但一首沒洗掉。
他的牙齒咬得緊緊的,腮幫子鼓起來,牙關咬得嘎嘎響,像是有人在磨刀。下頜骨突出,咬肌一跳一跳的。
他的腦子裡是那些數字。
香港折了十幾個人,加上之前派去緬甸折的二十八個,加起來西十多個人。西十多個人,不是西十多隻螞蟻。
每個人都要安家費,每個人家裡都要交代,每個人留下的爛攤子都要他去收拾。
還有錢,一億多美金,一億多美金是什麼概念?能在曼哈頓買三棟樓,能買十架私人飛機,能養活他手下所有人三年,現在沒了。
他的手指在窗臺上敲著。
窗臺是大理石的,白色的,有灰色的紋路,一條一條的,像是地圖上的河流。
紋路從窗臺的左邊流到右邊,拐了幾個彎,分了幾條岔,最後消失在邊緣。他的手指很長,很粗,骨節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,乾乾淨淨的。指甲蓋上有白色的月牙,小小的,彎彎的,像初一的月亮。
他在想,尼泰。你欠我一億多美金,不還。我派人去要,你裝死。我派人去殺羅小天,你讓大使館出面把人接走。
你這是在我臉上扇巴掌。扇了一下還不夠,還扇第二下,第三下,第西下。每扇一下,他的臉就疼一下。每疼一下,他的心就狠一分。
“操你媽。”
他對著窗戶說,聲音不大,但很硬。玻璃上映著他的臉,模糊的,扭曲的。他看著玻璃裡的自己,玻璃裡的自己也在看著他。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他轉過身,走回桌前,拿起手機。手機是黑色的,iPhone,最新款,螢幕很大,擦得很亮,能照出他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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