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裡還是那麼暗，樹冠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。
只有幾縷漏下來，在地上畫了幾道白印子，細細的，像是用手指在地上劃出來的，又像是有人在黑暗裡點了幾盞小燈，燈滅了，印子還在。
蟲子在叫，吱吱吱的，像是在磨刀，又像是在笑，一聲一聲的，很輕，很細，像是在說夢話，又像是在數什麼。
腐葉的味道潮潮的，悶悶的，吸進肺裡沉甸甸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，喘氣都費勁。
秦霏冉蹲在樹幹旁邊，背靠著樹，樹皮糙得很，硌著她的背，涼意從樹皮滲進來，透過那件深灰色的夾克，透過黑色的T恤，透過皮膚，滲進骨頭裡，涼颼颼的。
她蹲了很久了，腿早就麻了，麻意從腳底竄上來，順著小腿往上爬，爬到膝蓋，爬到大腿，像是無數根細針在扎，又像是螞蟻在爬。
她沒動，咬著牙忍著，牙關咬得緊緊的，腮幫子鼓起來，鼓得像含了兩顆核桃。
她的手指在樹幹上慢慢敲著，指甲碰在樹皮上，發出很輕的聲音，那聲音在安靜的林子裡幾乎聽不見，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——
指尖傳來的震動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又一下，順著手指傳到手背，傳到手腕，傳到心裡。
她的眼睛盯著遠處的寨子，那些紅燈籠還在風裡晃，一搖一搖的，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跳舞，又像是在告別。
燈籠的光己經弱了，天快亮了，燈籠的紅在晨光裡變得越來越淡，像是被水洗過的血，又像是快要滅了的火。
但她的腦子裡不平靜，像是有一鍋粥在煮，咕嘟咕嘟的，各種念頭從底下翻上來，翻上來又沉下去，沉下去又翻上來，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，怎麼攪都停不下來。
她在想那條簡訊。
那條她深夜裡發出去的簡訊，那幾個字像是烙鐵一樣烙在她腦子裡，怎麼也抹不掉。
“任務完成後，老孃就把你調來總部，看你跑哪裡去。”那幾個字在她腦子裡轉，轉了一遍又一遍，像是一個陀螺，被人抽了一鞭子，轉得更快了，停不下來。
她記得那天晚上，記得很清楚。她一個人坐在宿舍的床上，窗簾拉著，燈沒開，只有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，白慘慘的。
她剛跟老趙通完電話，知道羅小天他們進了寨子，知道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。她應該高興的，應該鬆一口氣的，但她沒有。
她坐在那裡，握著手機，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撓，撓得她坐立不安，撓得她渾身難受。
她翻出羅小天的號碼，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酸了，久到那串數字在她眼裡變成了模糊的影子。
然後她開始打字，打了刪，刪了打，打了又刪，刪了又打。第一遍寫的是“任務完成後，我會把你調來總部”，太正式了，像公文，刪了。
第二遍寫的是“任務完成後，姐把你調來總部”，太輕浮了，像調情，刪了。
第三遍寫的是“任務完成後，老孃就把你調來總部”——她盯著“老孃”那兩個字，盯了很久。
那兩個字像是別人的手打出來的，不像是她的手。她從來沒在任何人面前自稱過“老孃”，在總隊她是秦處長，在下屬面前她是秦隊，在家裡她是霏冉。
她什麼時候變成“老孃”了？她的手指懸在傳送鍵上，懸了很久，指尖離螢幕只有一毫米，螢幕的光照在指尖上，指尖在抖，抖得像風中的樹葉，一圈一圈地抖，停不下來。
然後她按下去了，傳送。
簡訊飛出去了，飛過千山萬水，飛過邊境線，飛到緬甸，飛到那個寨子裡，飛到那個男人的手機上，她想撤回，但撤不回了。
她想補一條，說發錯了，但那樣更蠢。她把手機扣在床上，螢幕朝下，像是要把那條簡訊壓住，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壓住。她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，盯了一夜。
那條簡訊他看到了嗎？他看到了，為什麼不回？是沒看到？是看到了不敢回？還是不想回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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