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使館的人在廊橋出口等著，穿著深藍色的制服，肩章上有緬甸的國旗。
一隻孔雀，金色的，在陽光下反著光，翅膀張開著，像是在飛，又像是在跳舞，又像是在開屏。
他們鞠了一躬，躬得很深，頭快碰到膝蓋了，像是一根折了的樹枝，又像是彎了的弓，又像是被風吹彎的草。
“車在外面，請跟我來。”他們的聲音很恭敬，像是在對上級說話，又像是在對貴客說話，又像是在唸一份檔案。
瑪尼點點頭，那點頭很輕，像風吹了一下，下巴動了一下，又停住了。
她跟著他們往外走，羅小天跟在她後面，阿霓跟在他後面，李強跟在阿霓後面，阿香阿玉跟在李強後面。
一行人走出機場，陽光更烈了，曬得人皮膚髮燙，像是有人拿火在烤，又像是有人拿開水在澆。
停車場裡停著兩輛黑色的豐田越野車，車身擦得很亮，能照出人影，在陽光下反著光，亮得晃眼，像是兩面巨大的鏡子，又像是兩塊巨大的玻璃。
大使館的人開啟車門，手擋在車門頂上，怕人撞到頭。瑪尼坐進第一輛車，羅小天和阿霓坐進去，李強和阿香阿玉坐第二輛車。
車門關上了，砰的一聲，很悶，像是有人在嘆氣，又像是什麼東西碎了，又像是什麼東西斷了。
車子開動了，很穩，一點聲音都沒有，像是一條船在水面上滑，又像是一塊冰在冰面上滑，又像是一片葉子在風裡飄。
車子出了機場，上了高速。高速很寬，西車道，路面是柏油的，黑黑的，在陽光下反著光，像是潑了一層油，又像是塗了一層漆。
路兩邊是田野，綠油油的，種著水稻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是綠色的地毯，又像是綠色的海洋，又像是綠色的湖泊。
風吹過來，稻浪一波一波的，像是在呼吸，又像是在跳舞。遠處有山，青色的。
一層一層，越來越淡，最遠的融進了天裡，像是有人用淡墨在天邊畫了一筆，筆觸很輕，很淡，像是在畫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沒畫。
車子開得很快，儀表盤上的指標指著一百二，窗外的風景在飛速後退，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，像是有人在跑，跑得很快，追不上。
電線杆一根一根地往後退，像是有人在跳，跳得很高，夠不著。房子一棟一棟地往後退，像是有人在飛，飛得很遠，看不見了。
羅小天看著窗外，看著那些田野，那些山，那些樹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，一下一下的，篤，篤，篤，像是在數什麼，又像是在倒計時，又像是在打拍子。
膝蓋是硬的，骨頭在皮膚底下，指甲碰在上面，發出很輕的聲音，那聲音很小，在車裡幾乎聽不見，但他能聽見，像是有人在和他說話，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提醒他。
他在想，快了，快了，快到寨子了。他的嘴角翹了一下，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像風吹過水麵，劃了一下就平了。
阿霓靠在他肩上，眼睛閉著，呼吸很勻，一起一伏的，很平穩。她的手握著他的手，十指交叉，像鎖釦，扣住了就不鬆開，又像是兩根繩子，打了個死結，解不開了。
她的手還是涼的，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，又像是剛從雪地裡撿起來的，涼意從她的指尖滲過來，滲進他的掌心裡，涼涼的。
他給她暖著，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，她的手很滑，很軟，像是絲綢，又像是牛奶，又像是花瓣。
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滑過，像是在彈鋼琴，又像是在寫字，又像是在畫畫。
瑪尼坐在前面，眼睛看著窗外，看著那些田野，那些山，那些樹。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，一下一下的，篤，篤，篤，和羅小天的節奏一樣，像是在合奏，又像是在對話，又像是在說同一件事。
她的腦子裡是坤沙的臉，他的臉很寬，顴骨很高，眉毛很濃，像是兩把刷子，嘴唇很厚，下巴很方。
是寨子的樣子，房子是木頭做的，很舊，很破，風一吹就吱吱響，路是石板鋪的，一塊一塊的，高低不平，走上去咯噔咯噔的。
是那些紅燈籠，紅紅的，圓圓的，掛在屋簷下，風一吹就晃，晃來晃去的，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搖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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